第639章 穿甲弹与胭脂扣
“穿甲弹管个屁用,老子要的是能一枪掀翻鬼子铁王八的平射炮!”沈清秋一把推开送弹药箱的排长,脚尖挑起地上那件浸了黑血的男式呢大衣,嫌恶地抖落开上面的干泥块。
“沈清秋,放下大衣,那是陈恭澍手下留下的军统制式,上面有特调科的水印防伪,武田认得出来。”裴砚迟半伏在八仙桌上,指骨扣住粗糙的木刺,费劲地把两枚黄铜弹头按进压弹夹。
“老娘穿什么用得着你教,你看看你那条烂腿,夹板都松了半寸,坐上去骨头茬子不扎心?”沈清秋反手把大衣披在自己肩头,撕开袖口沾血的衬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子。
“扎不死,死不了就得去黑塔寺,武田带了工兵小队,正在寺前排雷,咱们的时间不到三个时辰。”裴砚迟抬眼看着她,鼻梁上那副破花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底密布的血丝。
“三个时辰足够老娘去南门德顺茶楼喝两壶碧螺春,再把武田的祖宗十八代骂个遍,老林,车呢?”
“哪来的汽车,就剩两辆拉粮食的独轮小推车,车轴还缺了半截熟铁销子!”林天明从外头冲进来,脑门上全是一道道被苇叶划拉出来的血口子,手里拎着两把刚擦干净的驳壳枪。
“独轮车也行,小禾,去后头柴房抱两捆干稻草,把三少爷塞稻草堆里推过去,省得颠散了他这副破架子。”沈清秋嘴上不饶人,手底下却飞快地抓起桌上的白布条,一圈圈缠紧男人的腰侧。
“清秋,德顺茶楼有武田的暗哨,那个叫徐二疤子的跑堂,是七十六号上海特工总部派驻高邮的耳目。”裴砚迟反手按住她缠布条的细瘦手腕,掌心一片滚烫,掌纹里的火药黑渣蹭在女人皮肤上。
“徐二疤子?三年前在四马路烟馆抽大烟欠了沈家八百块大洋那个烂赌鬼?老娘还以为他早死在巡捕房的大牢里了。”沈清秋手上猛地发力,勒紧了布结,疼得裴砚迟闷哼了一声。
“他没死,他在替武田管黑市账目,你进了茶楼,先别提提货单的事,把这个砸他脸上。”裴砚迟从破裤兜里抠出一枚压扁的银怀表,表盖早脱落了,里面嵌着半张发黄的一寸照。
“谁的相片?这么寒碜,看着像极司菲尔路门房上那个歪嘴瘸子。”沈清秋把怀表抢过来,就着桐油灯斜了一眼,眼皮子跳了跳。
“那是徐二疤子他亲娘,三十一年冬天病死在上海仁济医院,是我花钱托法租界公董局买的棺材。”裴砚迟吸了一口泛着煤灰味的凉气,胸口那团绷带慢慢洇出一小团暗红。
“裴老三,你到底在上海滩布了多少闲棋?连个看门的叫花子你都留一手,老娘当年替你挡枪真是瞎了狗眼!”沈清秋把怀表塞进旗袍仅剩的暗袋里,反手拔出发髻上的半截银簪,在唇瓣上狠抹了一层血沫子充当胭脂。
“这不是闲棋,是保命的退路,武田信多疑,没有徐二疤子在旁边煽风点火,他绝不敢轻易进黑塔寺的地宫。”
“老娘管他敢不敢进,他只要敢迈进那道坎,老娘就在塔顶上把那半箱穿甲弹全打进他脑壳里!”
“沈清秋,记住我的话,子弹不要打武田,打寺庙后头那个白石头雕的哼哈二将,左边那个金刚脚底下踩着水闸的配重铁坨。”
“知道了知道了,唠唠叨叨跟个老妈子似的,林天明,去把游击队里枪法最好的两个后生叫来,替老娘扛子弹箱!”沈清秋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长管步枪,喀嚓一声拉满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震得土墙灰扑簌簌直落。
“清秋,穿甲弹后坐力大,你右肩胛骨的旧伤没好,开枪的时候别抵死在骨头上。”裴砚迟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膝盖骨却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
“给老娘老实趴着!”沈清秋一把捞住男人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将他狠狠掼回稻草堆上。
“少奶奶,南门那边起火了,日军的巡逻马队正在挨家挨户搜查,德顺茶楼的大门关了一半!”叶小禾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块烤焦了的红薯,嘴唇发青。
“关了一半正好,关全了老娘也能一脚踹碎他的门槛,裴老三,你给我留口气,听到钟声再咽气!”
“钟声不响,我咽不下这口气,三十万美金的存单还在你手里,我还没替你把那十一件素绉缎旗袍缝完呢。”裴砚迟半合着双目,嘴角扯动了一下,枯瘦的五指抓紧了那截染血的布条。
“你少在这儿画大饼,老娘要真金白银,不要你手缝的破烂,小禾,推车,把这病秧子弄地宫去!”沈清秋甩开披在肩上的大衣,单手端着步枪,踩着泥泞的破砖地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林天明,跟紧了,要是让这残废半道掉进水沟里,老娘回延安头一个抄了你的营部!”
晨雾里的高邮城南门,断壁残垣处冒着黑烟,德顺茶楼那面褪色的杏黄酒旗在秋风里打着旋儿,两只乌鸦落在挑梁上,哑着嗓子叫得人心头发慌。
“掌柜的,关门关门!皇军的马队过来了,再不把门板上齐,老子这颗脑袋保不住!”徐二疤子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灰布短衫,手里抓着两块门板,正拼命往门框里塞。
“徐二疤子,三年不见,你欠沈家的那八百块现大洋,打算拿哪条狗腿来抵?”一道清冷利落的声音穿透了马蹄的得得声,紧接着,半截黑洞洞的枪管横插进门缝里,生生卡住了实木的门框。
徐二疤子浑身发毛,手里的门板啪嗒一声砸在脚背上,疼得他嗷地一嗓子嚎了出来。
“谁……谁啊?大清早的找死啊?知不知道老子是七十六号……”话音没落,门板被一股蛮力从外面轰然撞开,整块杉木板擦着徐二疤子的鼻尖飞了过去,重重砸碎在茶桌上。
沈清秋单脚跨过门槛,满是血污的破旗袍下摆裹着泥浆,右手里拎着那把美制长管步枪,眼神直直钉在徐二疤子那张布满麻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