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雨夜 高架桥 迈巴赫(中)

第377章 雨夜 高架桥 迈巴赫(中)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了。

「干完这一票就能升职加薪了————干完这一票爸爸就能常回来陪你了————干完这一票你们娘俩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楚子航的脑海中顺著男人刚才的话语无端延伸下去,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个很经典的词,Flag。

这一次他清晰看见迈巴赫是怎样进入000号高架路口的。

就像是凭空挪移了一大段距离,仿佛时间被剪辑了一样,也就是这一段距离,让迈巴赫在车流中鱼跃而出,彻底飘入了那无人的岔口。

随后,那些吵闹,喧嚣,被雨水声冲刷的一点不剩。

「果然是命中注定啊————」

他心想。这场雨,就是奥丁的尼伯龙根的显化。

男人忽然没再说话了。

迈巴赫内安静得让人不安,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晶莹液体从鬓角一路顺著脸颊向下滑到了下颚,然后滴落到了换档把上摔碎成凌厉的水花。

耳畔唯余下雨水冲刷著停在高架路上的迈巴赫车窗的声音。

车顶被敲击得轰隆作响,两侧的车窗上雨落狂流,视线探出外面全都是白茫茫一片,伴随著偶尔闪过的雷光。

楚子航也没说话,他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右手搭在车门扶手,余光扫视著车窗外的后视镜,后视镜内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而他早已注意到,随著进入这条道路后,驾驶座上的男人也违规地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跟楚子航如出一辙放在了车门边上,就像时刻准备掏什么东西出来一样。

无比的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压抑得像是气密阀门随时都可能因为高压爆表,指针和弹簧一同冲出来。

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迈巴赫的车尾。

速度早就飙到120迈的轿车明显往前一顿。

「————什么东西?」男人下意识扭头,但后视镜已经被白茫茫的水雾完全遮蔽。

他听见旁边的楚子航不慌不忙问道:「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男人声音有些干涩带著略微的颤抖,嘴上带著几分疑惑。

「这条路上有什么。」楚子航平静望著同样无法视物的后视镜。

「哈?」男人更紧张了,「我————应该知道吗?」

「你不应该知道吗?」

」

一番宛如《大话西游》般的问答,男人沉默了大概有数分钟的时间。

期间他死死抓著方向盘,脚下的油门一刻未松。

直到迈巴赫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男人打开双跳,没熄火,摸出旁边的雨伞道:「————你先待在车上,我去看看,900

万的车,我怕刚才是风卷过来的石头砸了,那样保险公司不好赔。」

「我跟你一起去看。」

楚子航也拉开了车门,同时抽出了他旁边的黑色雨伞。

男人正想阻止楚子航的动作,但他的声音却第一时间被门外那狂暴的雨声给淹没了。

当真就像是置身于从天灌下的瀑布之中。

就算不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皮肤去感触————都能感受到车外那轰然砸落大地的暴雨携带多么可怕的力量,似乎能够冲刷掉一切人与物存在的痕迹。

而且————这小兔崽子的动作也太快了吧。

男人只觉得眨了眨眼,然后他的儿子一晃就窜出去了。

只见楚子航熟稔握住伞把将雨伞从门框里拔了出来,在撑开伞的同时一脚迈上了高架路,巨大的力量从伞顶传来,水流被分向四面从他的身边流过。

他站在一片苍茫的白色雨水中,前后都是渺茫的黑夜,昏黄的路灯和迈巴赫的头灯直射远方,却照不亮他们所处的高架路的尽头,到处都是橘黄昏暗的光,向后望去早已经看不见来时的入口了,他们孤零零地出现在高架路的正中心举目都是孤冷、放旷。

至于车尾————完好无损。

迈巴赫的车尾没有被碰撞过的痕迹,仿佛刚才的撞击和被迫加速完完全全就是错觉,而旁边是带水的轮胎在地面留下的车辙,其实他们用不著刻意遵守交通规则,停在应急车道,还打开双闪警示灯。

满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眼下这一幕,和楚子航记忆中的任何一个画面都截然不同。

但却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心安————这说明命运」二字,在这里或许是不存在的,没有什么既定的命运,他将改写这一切。

「上车。」

举著伞走出迈巴赫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楚子航的身边,右手按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搡强行将他塞回了车里,「没事伞不用放回去,留在车里。」

黑伞的边沿挡住了男人的脸,所以楚子航暂时看不见那上面凝重和难看的表情,但不用看,光从声音就可以听出男人现在的情绪已经变了。

「好。」楚子航说。

回到没有熄火的迈巴赫上,车门拉拢关闭,男人将湿漉漉的雨伞横在身边,双手握住方向盘低沉地说道,「启动。」

幽蓝色的暗光在仪表盘前点燃,引擎的轰鸣中,迈巴赫的速度从零瞬间攀升向百公里,轮胎高速旋转扬起大量积水,在高架路上划过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弧线,向反方向冲去一高速路上逆行,可谓是作死中的作死。

但男人却无端讲起了另一件事:「九百万的车,不用钥匙,这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能启动,一个是我,一个是老板,还有一个你猜是谁?」

「我。」楚子航说。

男人愣了愣,旋即挤出一抹笑:「不愧是我儿子,聪明!」

直觉告诉他今天楚子航有些怪,但这种怪异,对他来说分明又是好事。

于是他挠了半天头发,总算说道:「儿子————其实你不用多想,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现在我马上带你下高架把你送到你妈妈那里去,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回头你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该吃吃该睡睡就行了,明白吗?」

「你承认这条路上有东西了?」楚子航问。

「————啊?」男人顿时噎住了。

然后楚子航继续追问道:「所以你后悔刚才非得开进这条路吗?」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

「,不是————」

男人一阵牙酸,有点麻了。

瞄了一眼挡风玻璃外那没有任何路牌的路面,gps上早已经显示著失灵。

心里的雷达则是疯狂检索楚子航此番夺命连环问的含义————

好在楚子航没有非得追问出一个答案,「你今天原本是准备处理什么事情?」楚子航低声问道。

「是————工作上的事。」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艰涩开口:「老板让我送个东西,原本计划是要开这辆车出城的,但台风耽搁了我一段时间,我是准备等雨小一些再走的,但刚好就收到了你的简讯。」

「确实,我有点莽撞了,把你牵扯进来了是我的问题,但现在还有机会补救,别担心什么,我们只需要原路返回就行了————」

察觉到楚子航的沉默,男人赶紧开口补救道:「儿子你别误会啊,可不是运毒,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老爹我不是那种违法乱纪的人,就是————机密文件,涉及到一个商业合作————嗯,那边项目挺急的。」

「文件么?你要送的东西在哪里?」楚子航问,「后备箱里吗?」

「呃————你一直问这个干嘛?」男人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依旧熟悉的稚嫩脸庞。

「只是好奇爸爸在做什么样的工作。」楚子航轻声道:「在我的印象里爸爸你一直都很忙,无论是在你跟妈妈离婚之前,还是离婚之后,你总是很忙,就像世界上所有的麻烦事都被堆积在你的肩膀上一样,处理完一边还有另一边————我很早就想问了,那些事情就非得你来做不可吗?」

「你刚才叫我什么?」男人愣了愣。

「爸爸。」楚子航平淡再次唤出了这个称呼。

「好久没听见你叫我爸爸了。」男人握住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也小声说,「我靠,我差点都没反应过来你在叫我...

车内暂时陷入了安静,男人关掉了突然感觉有点吵人的电台。

很奇怪,在这鬼地方电台居然还能接收到信号,不过这也给了男人信心—说明他们目前没有深入这个鬼地方太远,原路返回估计很快就能出去了。

他抽了抽鼻子、抖了抖眉毛,恢复了精神,「话又说回来,你今天怎么感觉怪怪的?是你后爸家里吵架了吗?他要对你不好你跟我说,我开车去他家门口堵他————放心,我老板势力大的,我是他的心腹!」

「没有。」

楚子航说,「只是很久没见,想见见你,和你说一些话而已————还是先说回刚才吧,后备箱里的东西是什么这么重要,需要你在这种天气送出城?」

男人原本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脸色突然紧绷起来,楚子航神经刀般的转折让他有些无法招架,「这个————我不太好说,老板那边叫保密,签了保密合同啥的——

————」男人吞吞吐吐了起来,「不是不放心你啊,确实————有些东西你知道了也没好处。」

「无所谓,至少听上去你的老板很信任你,但为什么你的工资还是低到连妈妈都想跟你离婚?」楚子航淡淡道:「你知道的,妈妈并不是一个物质要求很高的人,但你连基本的生活条件都维系不了。」

「我当然知道啊————小妍是个好女人。」

男人长长叹了口气,「哎,这个————怎么说呢?就是,因为————唉!不是钱的原因。」

「嗯,确实和钱没关系,是因为你不靠谱。」

「我不靠谱————我怎么不靠谱?」男人愣住了。

「那你的意思是你很靠谱,当初离婚是我和我妈的问题?」

楚子航的声音明显冷了几分。

「那肯定不是啊,但我也————哦我擦,儿子你从哪儿学来的话术?」

男人忽然陷入了逻辑迷宫,一向很擅长吹牛逼的他忽然话竭了。

面对男人期期艾艾的目光,楚子航呼吸莫名急促了几分,「你还记得妈妈二十四岁生日的那天吗?」

「那包记得的啊————不过那天我是真有事情,儿子你听我说————」

楚子航打断了男人的申辩:「还是我先说吧,」

「那天正好是她的生理期,疼得死去活来的,医生嘱咐她早些睡觉会好一点,她偏要打电话给你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她好吹蜡烛。妈妈从小都很怕疼,但那天她硬是熬著生理期等了你一晚上都没等到你回来,直到第二天中午你才回电话说你工作上忽然有事情回不来了。」楚子航的声音平静。

「挂断电话后妈妈把就那块蛋糕吃完了,一点没剩下,当时上面全是融化的蜡烛,和奶油混合在了一起。」

「她把上面融了的蜡烛也一起吃了?」男人迟疑地问。

「我没拦得住,她一口一口嚼著吃的,边哭边吃。」

楚子航声音很小但很稳没有太多波澜,「她每次不高兴就会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东西,抓到什么吃什么,她一直都很别扭,认定的事情就不会做改变。」

「————我操。」

男人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看起来像是第一次知道这回事,「怪不得第二天她就说肚子疼要去医院呢————但儿子你听我说,我真没骗你,那天我是真有事情————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救人于水火的那种,公司里有几个从事高危工作的同事被困住了,我要晚到几分钟他们就得被送火葬场里————」

「我仕兰中学家长会那一天,我没告诉妈妈和爸爸」,让他们去过结婚纪念日,我想偷偷让你来参加,因为我是那一届的新生第一,想让你骄傲自豪一下。」

「我————我也迟到了?」

「你是直接没来。」楚子航道:「那天我是唯一一个背后没有站家长的人,后来不少同学都在暗地里说我是有妈生没爹养的孩子。」

「他妈的————谁他妈嘴巴那么碎?」男人脸色一变,怒气冲冲地说道。

「是啊,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但你不是司机吗?」

楚子航扯了扯嘴角道,「充其量是个跑灰产生意的,和英雄有什么关系?」

「————也不是灰产。」男人讷讷道。

看见男人这幅蔫巴的模样,「对,因为干灰产的很赚钱,再怎么也不会让市花妻子吃植物奶油的蛋糕。」

楚子航心里那团火忽然又活了过来,话语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刻薄,「吃坏肚子去医院还开不起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