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建议稿里没有的那一页

次日上午八点四十分,三核核验底稿被摊在总部会议室的长桌上。

一共三页。

第一页最上方,何明远用黑笔写了八个字。

文件层:版本无差异。

陈启没有先翻后两页。

他的视线停在“无差异”三个字上。

昨晚,他们从十四页建议稿里分出了三摞文件。

文件层十一页。

条件层一页。

来源层两页。

十四页看起来很厚,真正需要核的有三页,可第一层核验结果出来,最厚的十一页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文件版本与工作组正式议程对应。

页码连续。

版本号一致。

修订标记完整。

电子版与纸质版的正文内容能够互相对应。

何明远将底稿推到陈启面前。

“按顺序报?”

“先报最难看的。”

“最难看的就是这一页。”

何明远用指尖点了点“无差异”。

“文件层没有问题。”

“议程正文、附则和建议稿的版本链都能对应,送达文件没有换页,没有补页,也没有出现纸质版与电子版正文不一致的情况。”

周德明坐在桌子另一端,记录本翻开。

“页脚删改痕迹呢?”

“页脚属于来源说明,不在文件正文对应范围。”

“所以文件层无差异?”

“对。”

“昨晚看到的五个字位置呢?”

“存在删改痕迹,不知道删掉的是什么,未知内容不能倒推为文件版本差异。”

周德明在记录里写下。

正文版本可对应。

页脚删改另列。

陈启翻过第一页。

“第二页。”

何明远从文件夹中抽出建议稿第十四页,单独放在底稿旁边。

整页内容不多。

上半部分是争议处理流程。

下半部分有一个适用条件说明栏。

栏里只有一句话。

适用时参照相关条件。

没有写相关条件是什么。

没有写由谁确认。

没有写不同项目是否适用同一组条件。

更没有写发生争议,按照哪份原始记录复核。

“条件层。”何明远说,“适用条件部分缺失。”

“缺多少?”陈启问。

“不能用多少来算。”

“能不能执行?”

“如果各方对‘相关条件’理解一致,可以执行。”

“如果不一致?”

“文本里没有处理方式。”

周德明翻到正式议程,在第三项“协同接口”后面找到对应说明。

“议程正文也没写。”

“附则呢?”

“只写争议由工作组记录,不写适用条件由谁确认。”

何明远将第十四页从整份建议稿中抽出来,夹进一只透明文件夹。

“这一页单独列。”

“结论怎么写?”

“建议稿未能提供完整适用条件。”

陈启看了一眼。

“别写完整。”

何明远停笔。

“为什么?”

“我们没有看见的,不一定不存在。”

“附件目录里没有。”

“没有送到我们手里,和文件不存在,是两件事。”

何明远将刚写下的“完整”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本次送达材料未包含可对应的适用条件说明。

周德明点头。

“这样写我们看到了什么。”

“对。”

“第三页呢?”陈启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何明远没有立即拿底稿。

他先将建议稿中唯一一处数字引用翻出来,放在桌面中间。

数字本身不重要。

重要的是脚注。

脚注有六个字。

应要求不具名。

后面没有材料编号。

没有形成日期。

没有出具方。

也没有这份材料适用于什么运行条件的说明。

周德明拿起正式材料目录,从第一页找到最后一页。

“目录里没有不具名材料。”

“正文引用了。”何明远说。

“秘书处转交目录?”

“没有。”

“工作组内部材料目录?”

“启棠没有权限查看。”

“也就是说,我们确认这份材料被引用,不能确认它是谁出的。”

“对。”

“能不能确认形成时间?”

“不能。”

“原始文件指纹?”

“没有。”

“适用条件?”

“没有。”

“那它凭什么进建议稿?”

何明远没有回答“凭什么”。

他在底稿来源层下面写了三行。

来源编号:未提供。

形成日期:未提供。

出具主体:应要求不具名。

周德明看着那三行。

“这算三无材料?”

“不算。”

“为什么?”

“三无是评价。这里只能写三项未提供。”

何明远翻到建议稿页脚。

“应要求不具名,是一种常见合规表述。”

“谁要求?”

“文件没写。”

“为什么不具名?”

“没写。”

“谁接受了这个要求?”

“也没写。”

周德明把记录本向前推了一点。

“那这份材料什么都没写。”

“写了数字。”

“但数字从哪来,没人知道。”

“我们不知道。”

何明远强调的是“我们”。

不是所有人都不知道。

建议稿的撰写方可能知道,工作组秘书处可能知道,要求不具名的一方当然知道。

启棠作为列席观察方,没有拿到这些信息。

陈启将三页核验底稿从头看了一遍。

文件层,版本对应。

条件层,条件未提供。

来源层,唯一数字引用指向“应要求不具名”材料。

十四页建议稿不是假的。

不是拼凑的。

也不是随意写出来的。

它的文件结构很干净。

干净到真正能动的地方,剩一处。

来源。

上午十点二十分,何明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接通了马丁团队的远程线路。

屏幕没有开启视频,只显示音频接入状态和本次核验的材料编号。

马丁没有先问启棠准备怎么处理。

他问:“文件版本能对应吗?”

“能。”

“适用条件?”

“本次送达材料没有提供完整说明。”

“来源?”

“唯一数字引用,指向一份‘应要求不具名’材料。无编号、无日期、无出具方。”

“出具时间能核吗?”

“核不到。”

“形成背景呢?”

“核不到。”

“设备与项目对应关系?”

“建议稿写了适用对象,没有写引用材料自身的适用条件。”

“你们要我核什么?”

“核这份建议稿的引用记录是否完整。”

“结论由谁下?”

“工作组。”

“那我不下结论。”

马丁的声音没有变化。

“不改结论,只核文件。”

他说完就停了。

何明远将话筒朝桌面转了一点,让会议室远程接入的陈启也能听清。

“要不要把这句话写进程序意见?”何明远问。

马丁答:“写不写随你,我只核文件。”

“核验范围确认?”

“文件版本、适用条件、引用来源。”

“身份?”

“不核。”

“动机?”

“不核。”

“建议稿是否有效?”

“不核。”

“明白。”

远程线路结束。

马丁没有站在启棠这一边。

也没有站在工作组那边。

他只确认一份文件写了什么,缺了什么。

至于缺少来源记录是否影响建议稿的效力,不属于他本轮核验的范围。

上午十一点,三核结果回到会议室。

另一份文件等在桌上。

厚厚一摞。

《统一接口建议稿逐条回应意见》。

内部有人用了一个上午,将十四页建议稿逐页拆解,写出了三十多条回应。

从接口定义权,到状态分级,再到责任识别和争议处理,每一条都准备了启棠的反对理由。

拿来的人将文件摊在陈启面前。

“打一处,力度不够。”

陈启没有翻。

“理由。”

“对方可以用一句‘应要求不具名’挡回来。”

“然后?”

“然后我们的程序意见剩一个请求。请求他们恢复来源记录。”

“有问题?”

“太软。”

那人将回应稿翻到中间。

“接口定义划给审查方,本身就不合理。”

“状态等级把不同设备放在统一框架下,也不合理。”

“责任识别只写申报方义务,不写审查方义务。”

“这些都应该回应。”

“逐条回应以后呢?”陈启问。

“要求他们修改。”

“他们不改呢?”

“至少形成反对记录。”

“反对三十条,哪一条最重要?”

那人顿了一下。

“每一条都重要。”

“每一条都重要,就等于没有一条能先落地。”

“但只说来源,会显得我们接受其他内容。”

“所以程序意见要保留第三段。”

何明远接了一句。

他将准备好的空白纸放在桌面。

“一页。”

“请求事项。”

“依据。”

“不影响本方其他立场。”

内部那人皱眉:“第三段有什么用?”

“说明我们只打这一处,不等于接受其余十三页。”

“可对方能说,这是技术性遗漏。”

“那就让他们把‘技术性遗漏’写进记录。”

“如果他们补一份来源说明呢?”

“再核说明。”

“这样要到什么时候?”

陈启将那份三十多条回应稿推回去。

“文件层没有问题,条件层本次材料没提供,来源层只有一处能写死。”

“我们要的是有效,不是痛快。”

“全部回应很痛快。”

“只有这一处能进程序。”

会议室安静下来。

那人看着被推回来的回应稿,最终没有再坚持。

文件没有被撕。

也没有删除。

它被保留在内部意见目录,标注为未提交。

十一点四十分,陈启将第十四页和数字引用脚注所在页抽出来,并排放在桌面。

左边,是“适用时参照相关条件”。

右边,是“应要求不具名”。

条件不全。

来源不明。

他拿起笔,在两页之间画了一条线。

线画得不直。

从左页下方斜着连接到右页脚注,落笔处甚至有一点偏。

何明远看着那条线。

“一条线够吗?”

“一处打穿,比十四页都说一遍有用。”

陈启没有去改那条歪线。

“程序意见只写来源。”

“条件层不写?”

“不写请求。作为依据附件留存。”

“文件层无差异呢?”

“写进核验范围。”

“请求事项?”

“恢复来源为必要记录项。”

何明远开始起草。

第一页上方不写情绪,也不写结论。

只写程序意见四个字。

第一段,请求事项。

鉴于工作组建议稿使用未提供完整来源记录的数字材料,请求在有关技术证据的必要记录项中恢复“来源”,并明确来源记录至少包括材料编号、形成时间与出具主体。

第二段,依据。

本次核验显示,文件版本可对应,但相关引用材料未提供编号、日期与出具主体,其适用条件亦无法核对。

第三段,原本只写了一半。

本程序意见不影响启棠对建议稿其他条款所持立场。

何明远看着最后一段。

“这段要不要删?”

“为什么删?”

“删掉更硬。”

“删掉以后,对方可以把我们这次只提来源,解释成默认接受其他内容。”

“保留这段。”

“本来就要留。”

“对外会不会显得不够集中?”

“程序意见不是公开稿。”

何明远没有再改。

陈启在请求事项栏签字。

没有在核验结论栏签。

因为启棠提交的是一项程序请求,不是替工作组下结论。

下午三点二十分,一页程序意见经秘书处转交。

原件只留一份。

何明远扫描后,将原件装进信封,封口处贴上文件指纹编号。

周德明记录转交时间。

“只交一页?”

“只交一页。”

“附件呢?”

“核验底稿三页,目录附后。”

“马丁团队的意见?”

“只附核验范围确认,不附支持意见。”

“那句‘不改结论,只核文件’呢?”

“不写。”

“为什么?”

“那是他说的边界,不是我们的论据。”

信封封好。

秘书处回执显示,材料送达。

没有即时回复。

下午五点,两个小时过去。

何明远看了一次表。

“催吗?”

“不催。”

“程序意见窗口短。”

“已经送达。”

“秘书处不转怎么办?”

“留转交记录。”

“如果直接并入附件不讨论?”

“留并入记录。”

“如果退回?”

“留退回理由。”

“什么都不回呢?”

“留空。”

何明远没再看表。

陈启将桌上三摞文件重新排了一遍。

文件层共十一页,归回建议稿类目。

条件层一页,单独夹出。

来源层两页,留在桌面最前方。

门外走廊的灯亮起。

五点四十分,受控终端终于弹出秘书处回执。

没有附件。

没有解释。

有一行字。

“已收录,另附议程修订说明(待发布)。”

何明远念完,将回执转向陈启。

周德明看着“修订说明”四个字。

“他们要改议程?”

“不知道。”何明远说。

“改哪一项?”

“不知道。”

“会恢复来源吗?”

“不知道。”

“待发布是什么时候?”

“没写。”

陈启拿起回执。

他把回执压在第三摞文件最上面。

“等修订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