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断魂咒

小锦蹲下来,隔着半米,小声说:“她走的时候,不怪你。”
袁为没有动。
小锦又说:“她说不出话,可小锦看见了。她最后看了你一眼,不是怕你,也没有恨你。”
“她魂魄太弱了,再不送走就走不了了。”
她说着,自己先吸了吸鼻子,“她是舍不得你的。”
袁为听见这句话,眼睫轻微动了一下。
随后他非常缓慢地蜷缩起身子,声音低哑地呢喃着:
“如果没有那场爆炸就好了......”
如果那天没去烧烤店就好了,没有那场爆炸,他和惠惠都已经办完婚礼。
可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
袁为巍巍颤颤的跪坐起来,他背弓得厉害,两肩颓着,眼神空洞,两行浊泪落下,划过脸上狰狞的伤痕。
他清楚,他的惠惠早就死在了那场爆炸中,这些年都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
气氛中飘着一股沉重。
云子昂心中五味杂陈,都有些不敢直视袁为充满痛苦的双眼。
小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袁为身边,把小手在身上擦干净,然后伸过去,轻轻地擦着袁为的泪水:
“是谁骗了你呀?”
“你告诉小锦好不好?”
袁为没有躲开小锦的手。
那小手又软又热。
他闭了一下眼,眼泪从睫毛底下滚出来,混着一点淡色的血,顺着脸上的旧疤流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粗粝,断断续续的。
“惠惠住在医院里,病危通知...下了好几次。”
“医生说没救了,让家里准备后事。我不信,我天天守着她。就是那天晚上,有个人找到我......”
他喘了一口气,像在回忆什么东西,“他说他有办法。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做,惠惠就能回来。我那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云子昂咽了咽口水,声音有点紧:“那个人是谁?叫什么?长什么模样?”
袁为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出个名字。
可他刚吐出一个“庄”字,整个人突然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喉咙。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直直望向天花板,眼白里全是血丝,脸上青筋一条条暴起来,像有虫子在皮肤下面爬。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浑身都开始抽搐。
“他叫...庄、庄......”
他拼了命地挤出一个字,忽然七窍开始往外冒血。
血从眼睛、鼻孔、耳朵、嘴角一起涌出来,黑红色的,在月光下像一条条细蛇。
“我去!他怎么了?”云子昂吓得连退两步,后背撞上裘安,手都抖了。
小锦没有躲。
她扑上去,用两只小手抱住袁为的胳膊,急得直叫:“流血了!怎么流血了呀!坚持一下,小锦马上想办法!”
她想把袁为扶住,可袁为已经坐不住了,身体软软地朝一边倒去。
小锦跟着他一起跌坐在地上,还抱着他的胳膊。
袁为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又动了动,断断续续地说:
“六指...他右手有六根手指......”
“人脸珠子、血玉镯......”
他每说一个词,血就从嘴里涌出来更多。
最后,他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睛还半睁着,可再也没有了呼吸。
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就在几分钟内。
小锦呆呆地跪在那里,两只小手还抓着袁为的衣角。
她像是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刚刚还在哭、还在说话的人,怎么就突然不动了。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风还在吹。
裘安快步上前,蹲下来,伸手在袁为颈侧探了探,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
他皱着眉,声音又沉又冷:“这好像是断魂咒。”
“早就被种在他身体里了。只要他碰到那个人的名字,咒就发作。来不及了。”
断魂咒一旦种下了,受咒人连同魂魄都会被施咒者拿走。
云子昂缩在后面,脸色白得像纸。
他愣了好几秒,忽然冲上前去,一把把小锦从地上抱了起来。
小锦像被抽去了魂似地,既不哭,也不闹,只把脸埋在云子昂肩窝里,小手还攥着。
云子昂一手捂住她的眼睛,声音发着抖:“不看了,小姑奶奶,我们不看了。没事了,没事了。”
裘安站起来,脸色十分难看。
他望了一眼走廊尽头,又看了看地上的袁为,低声道:“能下这种咒的人,这世上应该没几个了。”
云子昂抱着小锦,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
“小锦不怕,不怕哦。”
云子昂把小锦抱得很紧,像要把她从这一地血腥里整个隔绝开来。
小锦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没有声音。
云子昂正想再哄,忽然感觉肩头一热,接着是极轻极轻的抽气声,像被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硬逼出来的。
他低头一看,小锦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啪嗒啪嗒地砸在他衣服上。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有人在她面前七窍流血的死掉。
“师父......”小锦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又小又哑,带着哭腔,听得让人心揪。
她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些,也更可怜:“师父,小锦救不了他...小锦什么办法都没有......”
“师父!”
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嚎啕,而是缩在云子昂怀里,声音一抽一抽,眼泪却流得又凶又急。
云子昂听得心都要碎了,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又轻又乱:“不怪你,不怪你,小锦很厉害了。”
“那是坏人给他下的咒,你也不想的。不要哭,你哭得我心都疼了。”
裘安站在一旁,眉头拧得死紧。
他看着小锦哭成这样,胸口也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可他素来不会哄人,站了半晌,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人又不是你杀的,你哭什么。”
云子昂猛地抬头,眼睛都红了:“不会哄小孩就闭嘴!我小姑奶奶才几岁?你让她看这个?”
裘安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反驳。
他偏过头,看着躺在地上已经全无生气的袁为,又看了看曲佳惠,忽然说:“把他们埋在一起吧。他死前的愿望,不就是这个吗。”
云子昂一愣。
小锦也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小桃子。她抽噎着问:“真的可以吗?”
裘安没看她,只“嗯”了一声。
小锦吸了吸鼻子,用小手背擦了擦脸,从云子昂怀里挣扎着下来。
她走到袁为身边,慢慢蹲下去,把他脸上的血用袖子一点一点擦掉。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一个睡着了的人,轻声说:
“小锦现在只能为你们做这个啦。”
云子昂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拿手攥了一把。
他低声问裘安:“埋哪儿?这楼虽然荒了,可万一被人挖出来,我们不就成杀人抛尸的了?”
裘安瞥了他一眼:“这地方荒了多少年了,谁来挖?就算真有人来,也不知道是我们干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埋就快埋。天快亮了,埋完以后,我还要上去把楼再搜一遍,把剩下那些东西处理掉。我还想赶在中午前回去睡觉。”
云子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走到小锦身边蹲下:
“小姑奶奶,你看着就行了,我和裘安来挖。你去旁边坐会儿,别看了。”
小锦摇摇头:“小锦要看。小锦要送他们最后一程。”
两人把袁为和曲佳惠裹好,小锦在前头带路。
她眼睛还肿着,可走起路来不再哭了,只时不时吸一下鼻子,小手紧紧攥着云子昂的衣角。
下到一楼,小锦在楼外的一片荒地上转了两圈,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最后停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包旁。
“这里吧。”她指了指,“这个位置背风向阳,前面有条旧水沟,水从东边来,向西南去,是‘迎水朝阳’的地势。虽然早就干了,但还能借一点点气。埋在这里,他们下辈子...就不会那么苦了。”
她说得认真,云子昂和裘安都没再问。
裘安一弹指,地面忽然被炸出一个坑来,两个人被并排放进去,面朝上,裘安施法将其填平。
填土的时候,小锦又小声念了一遍往生咒。
她知道这个往生咒已经没用了,可还是想念。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抓起一捧土,轻轻撒了上去。
“睡吧。”她说。
埋完后,三人返身上楼。
裘安走在最前面,小锦跟在他身后,眼睛和鼻尖还有些红,云子昂落在最后,抱着桃木剑,四处张望。
他们一层一层地走。
四楼、五楼、六楼,全都空着,只有几间屋子里堆着发霉的床板和旧纸箱。
到了七楼,气味忽然浓得呛人。
走廊尽头一扇门大开着,月光从窗洞照进去,照出一排黑漆漆的东西。
裘安停下脚步,回头对云子昂说:“你在这儿等着。”
云子昂哪肯一个人待着,赶紧跟上。
进了房间,他整个人都傻了。
靠墙一溜摆着四口旧棺材,木头已经黑了,没上盖。
棺材里各自躺着一具尸体,有的干瘪如柴,有的半腐,脸上盖着黄符,身上缠着红绳,棺材边上还散落着已经风干的糯米和不知名的草药。
房间里没有别的工具,没有香烛,也没有法坛。
裘安皱着眉,转了一圈,说:“这里没有炼尸的东西。没有丹炉,没有供桌,也没有镇魂的法器。这几口棺材,顶多算停尸的地方。”
小锦站在一口棺材边上,踮着脚,试图看着棺材里面的情形,说:“因为那个哥哥根本不会炼尸呀。”
云子昂一愣:“不会?那这些棺材里的,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