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铜钹安静下来了,那帮怪人雁过拔毛地打扫着战场。我们聚在街心,茫然、鄙夷、震惊、佩服、疑惑、愤怒,诸多说不清的情绪充斥了我们,我们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连一颗子弹也不放过。放爆竹的家伙背着四条三八枪、六条子弹带和一嘟噜子手榴弹,压得驼子一般,还要蹒跚着走过我们身边,走向另一具尸体。扛火枪的大和尚在研究日本机枪。拿窝弓的在扒尸体的鞋子。他们身上都很破烂,仅仅看外观的话,与我们路遇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死啦死啦咳嗽了几声,以便引起对方的注意,实际上他并无必要,对方一直很注意我们,就像关在一个屋的两班陌生人,一定会彼此注意。

“哎,我说,”死啦死啦迅速从那班人的眼神里找到了他们的头领,就是那个拿窝弓的家伙,“干吗砍掉我们过江的绳索?”

拿窝弓的开始涎着脸挠头,我猜他大概和我差不多大,但他挠头的时候让人觉得是十五六岁。

“别装傻。”死啦死啦说,“你们是一直跟我们到这儿的?在林子里我们追的就是列位吧?死人的枪也是你们拿走的。可别说绳子不是你们砍断的。”

拿窝弓的虽然年轻,可并不妨碍他有担当,“是我们错啦。我们一直跟着,可一直搞不清,我们不晓得国军兄弟现在穿成这个样子。对不起,错啦。” 他深深地鞠下一个躬去。

我们看看彼此的穿着,面面相觑。也许他真不知道国军现在穿成什么样子,但我们穿的是死啦死啦这暴发户凑出来的一身:中的美的英的德的加上民间的。

死啦死啦干咳嗽,他今天好像痰堵了喉咙一般,“这个切切不要搞错,国军现在也不穿成这个样子……嗯,什么?”

我气得想踢他,因为我刚才捅他来着,现在他等于把我的小动作公诸众人了,幸好拿窝弓的弯下腰给书虫子系鞋带了。他把鞋带子在脚脖子后绕一圈再系住,那样对头,因为在林子里过长的鞋带容易被挂住。

我小声地提醒死啦死啦,“色不对。”

“……什么色?”

“红的。”

他在这方面愚钝至此,再一次惊讶地看着那群武装叫花子,带着一种我很难形容的神情。

我只好再一次小声强调,“别靠太近啦。大红。”

是的,小书虫还只是有赤色倾向,我们眼前的家伙则是真正的红色武装,虞师避如瘟疫的大红。私下闲聊时,我们提到过这些在沦陷区与世隔绝永不言退的疯子,现在看来,至少在比我们还苦十倍这一部分上接近真实。

死啦死啦像个锯嘴葫芦,他和我们都傻子似的看着那个小头目给书虫子系鞋带,书虫子也一直笑眯眯地由得他系。小头目系好了就猛踹书虫子一脚,“自己该学啦。等老子被小日本活剐了,别指望再有人教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普普通通的小动作看得我们想把脑袋掉开,于是我们就掉开了。我们实在不想再看他们的褴褛如丝和满身疮痍,他们真的应该在禅达街头要饭的,而不是在铜钹打仗。

小头目又找上了死啦死啦,“你们有得路回去的。我们也有条路,就是同一个地方。可你们愣没找着。”他高兴得很也得意得很,相比之下,死啦死啦的反应很生硬,他仅仅说了声“好”。岌岌可危的炮灰团由不得他任性,而且我还在捅着他。

我催着大家赶紧走,“撤啦撤啦。打成这样怕是东京也拉警报啦。”

偏偏我碰到的是个较真儿的家伙,小头目说:“东京可听不到。”

和尚加了一嘴:“阿弥陀佛,不过他们有个中队驻在慈凉寺,离铜钹可只有九里半山路。”

我只好翻着眼睛看和尚。

小头目说:“世航大师,他的路最熟啦。”然后他恍然大悟地惊喜道,“啊,同志,东京是你开玩笑的,原来国军兄弟也这么风趣。”

我只好装没听见,去他妈的和尚也风趣地掉过了头。我扔掉了那支三八枪,背着它走长途要不堪重负,放爆竹的立刻就捡了过去——我只好再装作没看见地掉过了头。我真不知道怎么应对他们,我的同僚们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沉默地跟在死啦死啦的屁股后边,跟那帮欢天喜地的家伙比我们像是死人。

可死啦死啦在那个小书虫子面前站住了,小书虫子正忙乎着把另一只脚的鞋带也系成刚学的那样。死啦死啦在身上掏了掏,掏出一个油纸包扔他身边,“真就过来啦?还是那么喜欢和别人斗嘴?……这边没人揍你?”

那家伙仰了头,给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那是因为死啦死啦打的伤还没好,“不斗嘴啦,成堆的事要做,太忙了,忙死了,哪还有空斗嘴?”

死啦死啦“哦”了一声,他看起来更茫然,甚至有些苍老。他走过书虫子身边,回我父亲住的院子,连书虫子打开那个油纸包后惊喜的怪叫也没让他回头。

我偷瞄了一眼,那是我们在江边捡到的那本禁书,它几乎是我们的路标,而死啦死啦把它一直带到了这里。

死啦死啦用一种很高效的方式整理着我们,把这个的背带收紧,把那个的绳子套牢。我从背包里往弹袋补充着刚打空的弹匣,这时我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我回头,看着我的父亲,他已经不那么神气了,甚至有些委靡。“带上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