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吗?”我问。
死啦死啦开始收拾自己,今天无疑是个战斗日,但他像要去见婊子一样把自己打理干净,“不要装傻。”
“我们用一辈子来学什么叫说不清。”我说。
“如果你念那些书就为这样夹缠不清,那我们十二个人去好了。哦嗬,还有你,狗肉大爷,你比他强多了。”
“你真会这么干?”我看着他,“让我在这老鼠洞里窝着,你们过江,号称去救我的父母——就跟送死一样。你们死绝了我也不会死,乌龟王八都老死了我也不会死。你就这么羞辱我?是不是?”
他用惊天动地地刷牙作为回答,冲我吐着白沫子。看来,我就算沉痛死他也不会中断刷牙。
“我从没拿手榴弹开过啥军曹的瓢,腿上的伤是装死时刺刀捅的,那会儿同袍们正在我周围被烧成糊。我不是第一次做逃兵,每回都逃,又都被绑回来了,正人君子跟绑成粽子的我说,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偷小姑娘的钱,她刚救了我。我想帮她,可更想和她睡觉。我很愤怒,以前怒的是被别人像花掉价国币一样花销我的生命,现在我二十五了,我怒的是我才二十五,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破人。”
那家伙对我吐了口漱口水,“你在吹牛吗?”
“……吹什么不好我跟你吹这种牛?!”
“老子不是洋和尚,没心思听你忏悔。有的是事情要忙,没工夫听你的烂事。一群贱人,说烂了嘴也无非谁欠了你们没还。谁欠你去找他呀,跟我磨什么?老子要做事,要做这件事!烂舌头的请远点儿!”
“是你要我说清自己啊!不说清不带我呀!”
“说清了吗?”他问我。
“你说得清吗?你要说得清,会把个乳臭未干的小书虫子连揍两遍?”我反问他,“要说得清,你就得有个信啊!你信什么?他信少年中国,他心里有个少年中国。‘欲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你说少年中国,你心里有个少年中国?我瞎的?看不出你做梦都想做虞啸卿?只是时乖命蹇,屡战屡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他听我猛喷着,犯着愣,然后把一盆洗脸水全泼我身上了,让我成了一只愤怒的落汤鸡。
我大叫:“冷死啦!人不能这样耍无赖!一个说得清的人会用你这样鸡鸣狗盗的下三烂手段?”
“浇你个清醒!我们过江,是要做事!除了手上有几条好枪,还要心里清爽!不是这些烂事烂事烂事!我只是要做事,我只是想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烂事也是你我甩不掉的心事!”
他瞪着我,瞪了一会儿,忽然开始干笑,“你又反攻为守啦?”
“只是告诉你,你要我做的事情,你自己也做不来。”
那家伙继续干笑,“算啦,随便说件事,我放你一马。”
“什么事?”我问。
“随便什么事。我数一二三,你立刻想起来的事。——一、二、三!”
他自觉得计地笑着,我有些悻悻地说:“什么也没想。”
“少来。你想啦。”
他没说错,我是想到了,并因此有些怔忡。“……家父是学机械设计的,清末派出的留洋学童之一。不过他这辈子拆掉的东西不少,设计出的可没有一个。”
他打断我,“我要听你说你老爹的坏话吗?我要听一件事。”
我没理他的打岔,“二十年前家父忽然振作起来,那年我五岁,他要做一台永动机,说是为我做的。”
“什么鸡?”
“永动机。从制造出来就永远在运转的机器。不用牺牲质量,就能换取能量。家父总想做这样一鸣惊人的事情,好叫抱着能量守恒的洋人买块中国豆腐撞死。”
死啦死啦对我父亲的梦想表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