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从巷道里跑出来,看见他呆戳在城外的荒草地之间。本地人一向愿意把死人丧得离住家近点,于是他也站在荒坟之间,一场拖得太久地战,冤死的鬼魂自然新添不少,他站在叠叠的坟堆和墓碑之间,长明灯和残香冒着冉冉的烟。?
我愣了一下,但尸堆里爬过的人,真拖具死尸来怕也只会让我愣得一下。我猛扑了过去,捶他的脊背。?
我:“你吐啊!再不吐出来就全完啦!”?
我使了那么大力,他被我捶得直咳嗽,佝偻起来,我仍在猛捶,他被我捶趴下了,也就再也不起来了。他抱着一个坟头开始嚎啕。?
现在我真有些愣了……不带这样的。?
我:“你是要水?我去找水!”?
没有理我。只有嚎啕。?
我:“……这是谁的坟啊?你跟做孝子似的?”?
他嚎啕,嚎到拿脑袋撞坟头上的新土:“不知道!……只是一个死人!死了那么多人!”?
我很疑惑,我扳起他的头,那颗头眼泪鼻涕加了杂草坟土,真是不像人样,哪个嚎丧地都比他好看,但我真切地担心着:“……那个刁妇是不是给你把药换啦?!”?
死啦死啦:“没有啦。喝完啦。没有药啦。”?
我扳住了他的头,凑到他嘴边去闻。是的,没闻着那种辛辣得让人作呕地气息,倒是泡温泉留下的那股子硫黄味淡淡地还在。我放开了他地头,不用担心了,我悻悻地找了个洁净处坐下,好容易穿上新衣服,得爱惜。?
我:“上等人的味道嘛。还发什么疯?吓死我了。”?
死啦死啦:“……我被原谅了。”?
我傻笑,因为他经常就跟我们这样傻笑:“无聊。”?
死啦死啦:“我们去哪里?”?
我:“不知道。是你蹦出来的,你说,你给我们领道。”?
死啦死啦:“……我是个天才。什么短兵相接,百战百败。全是放屁……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我是这么一个天才。”?
我蹭过去瞧他,他趴在坟头上,呆呆痴痴的,却说着这么句话。?
我:“这么狂?”?
死啦死啦:“我在心里是跟自己这么说的。”?
我嘿嘿地笑:“本来该有的样子?你记得本来该有的是什么样子?”?
死啦死啦:“草是绿的,水是清的,做儿女地要尽个孝道。你想娶回家过日子的女人不该是个土娼,为国战死地人要放在祠堂里被人敬仰,我这做长官的跟你说正经话时也不该这么理不直气不壮。人都像人,你这样的读书人能把读的书派上用场,不是在这里狠巴巴地学作一个兵痞。我效忠的总是给我一个想头。人都很善,有力量的人被弱小地人改变,不是被比他更有力量还欺凌弱小的人改变。”?
我:“你就一直在欺凌我们这些弱小。”?
死啦死啦:“我只想你们变上那么分毫。”?
我:“你说的这些东西我要问兽医有没有看得到。”我对了空中嚷嚷:“兽医,你看到了吗?”我低了头对他笑:“你瞧,做了鬼都看不到。别发浑了,起来起来。铁拐李拐起来。”?
他把自己撑了起来,这回是他跟着我,很能满足我的虚荣。我们在荒坟里觅着路。?
死啦死啦:“我很清醒。”?
我:“得啦得啦。清醒糊涂都不过是咱们在自以为是。”?
死啦死啦:“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