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拖下去,杖毙!

池水冰寒刺骨,扶玉被冻得浑身哆嗦。
  她奋力划动双臂,朝水下那团衣料的方向划去。
  游到近前,扶玉还未有所动作,二小姐立刻慌忙抓住她,手脚并用缠上她。
  扶玉前世学过游泳,知道这是溺水之人求生的本能。
  虽然被缠住不好施展,她也没有挣脱,而是试图带着二小姐往上游。
  但二小姐身上的披风和衣裳吸了水,沉得像块石头,她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情急之下,扶玉顾不得失礼,在水里摸索着扯开披风的系带,又拽开外袍的盘扣,把两三层湿透的衣裳从二小姐身上剥下来。
  衣裳沉甸甸地坠入水底,扶玉这才能使上劲,拖着她往水面游。
  两人一冒出水面,二小姐呛咳了两声,“哇”的一下大哭起来。
  扶玉又冷又累,身上的力气几乎耗尽。
  她喘着粗气将二小姐推到岸边,岸上的丫鬟连忙伸手来拉。
  二小姐攀着池沿挣扎着爬上岸,脚下湿滑,不防一个趔趄就要摔倒。
  扶玉下意识拉住她,湿透的里衣被她一扯,滑落半截,露出左肩大片深色的胎记。
  大片黑色的兽皮痣像一块不规则的地图,覆盖在左肩和肩胛骨,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扶玉脑子里嗡了一声,知道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慌忙移开目光。
  把二小姐往丫鬟怀里一推,自己也扒着池沿狼狈地爬上岸。
  冷风一吹,湿透的衣裳贴着皮肤,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二小姐死里逃生,又惊又怕,抱着双臂放声大哭。
  丫鬟正被她哭得不知所措,这时远处乌泱泱赶过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大夫人夏氏,身后跟着两个嬷嬷并三四个丫鬟婆子,脚下生风般奔过来。
  夏氏面容瘦削苍白,颧骨微凸,一双眼睛沉沉地压着人,满头珠翠也难掩其凌厉肃杀的气场。
  因着常年不苟言笑,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让人不敢直视。
  她快步到了近前,一眼看见只着里衣,浑身湿透的二女儿,面色骤然一变。
  利落地解下身上的鹤氅,将二小姐严严实实裹住,连头带脸拢进怀里。
  丫鬟们连忙递上手炉、干帕子,夏氏一概不理,只低头在二小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二小姐抽噎着点了点头,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夏氏面色稍霁,拍了拍她的后背,这才转脸看向池边。
  视线在桃红褂子的丫鬟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扶玉身上。
  扶玉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往下滴水,冻得嘴唇青紫,缩在池边不住地发抖。
  夏氏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刮着她,半晌,淡淡道:“把她带去我院里。”
  扶玉心头一沉,却并不意外。
  世家贵女身上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兽皮痣,被视为不祥之兆。
  传出去不仅于二小姐亲事有碍,若有人拿此事来大做文章,甚至可能害了二小姐性命。
  大夫人生性多疑,为了不泄密,极有可能杀了她灭口。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架住扶玉的胳膊,半扶半拖,将她带走了。
  到了大夫人住的荣安堂,扶玉被推进西次间跪着。
  屋里燃着火盆,暖意融融。
  但她身上还穿着湿衣裳,冻得面色发白,衣摆在地上洇出一小滩水渍。
  扶玉跪在那里,脑子飞速转着。
  大夫人一定会问她看见了什么。
  说没看见,她不信。
  说看见了,必死无疑。
  眼下唯一能指望的,是她救了二小姐一命这份“恩”。
  可她也清楚,在主子眼里,下人的命和主子的秘密比起来,分量差得太远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
  夏氏换了件深蓝色的褙子,显然是安抚完女儿,又换了衣裳才过来。
  她跨进门槛,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
  居高临下看着扶玉,开门见山道:“你看见了什么?”
  她声音不大,扶玉却听得头皮一麻,赶忙伏低身子:“奴婢只顾着救人,什么都没看见。”
  夏氏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那就是看见了。”
  扶玉连忙道:“奴婢对天发誓,绝对不会将此事说出去,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夏氏冷笑:“我该信你么?”
  不等扶玉回答,她又道:“你还有三个月余便要放出府了吧。”
  扶玉脸色骤变。
  短短半个时辰,大夫人让人查了她。
  那便是权衡好利弊了。
  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听她辩解,而是来宣判的。
  果不其然,夏氏放下茶盏,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拖下去,杖毙。”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把扶玉从地上拖起。
  扶玉脑子空了一瞬,手脚发麻。
  极致的绝望和恐惧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她想求饶,想大喊自己救了二小姐,是有恩不是有罪。
  可她知道,没有用!
  在侯府这些年,她听过见过太多因“犯错”被打死的下人。
  主子要你死,你救了谁的命都没用。
  就在扶玉快被拖出西次间门槛时,有个丫鬟匆匆进来禀报:“夫人,老太君来了。”
  脚步声随后而至,四个丫鬟并两个嬷嬷簇拥着老太君江氏走了进来。
  老太君今年已六十有七,满头银发,面容慈祥。
  她穿一件鸦青色的团花褙子,富贵又端庄,拄着拐杖,步伐不快却稳当。
  进屋后,老太君扫了一眼被架着的扶玉,又看了一眼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夏氏,道:“这是怎么了?”
  夏氏起身行礼:“母亲怎么来了?”
  “听说蕙姐儿落水,我来看看。”老太君在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蕙姐儿怎么样了?”
  夏氏道:“受了惊,大夫看过了,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老太君目光落在扶玉身上,“这丫头犯了什么事?”
  夏氏面色不变:“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老太君微微一顿,像是明白了什么,沉默了片刻道:“她救了蕙姐儿?”
  夏氏没有否认。
  “既然救了人,便是有功。”老太君道,“舟哥儿刚走,府里还在守丧,不宜再造杀孽。”
  扶玉闻言,心头浮起一丝希望,目光殷切地看着老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