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舟哥儿……”
八月,晨起时渐渐有了凉意。
萧策川的及冠礼定在八月初五。
及冠礼前三日,萧策川便独居静室,斋戒沐浴,以示敬重先祖,正视成人之礼。
到了初五那日,一大早,侯府热闹起来。
整座府邸前一日已做过清扫,正厅东侧搭起冠席,西侧设宾座,案上整齐码放三层礼冠、襦裳、革带、醴酒、干脯与梳篦锦巾。
随着日头渐高,仆妇小厮往来穿梭,手中端着果品礼器,各门都有管事守着,接待陆续登门的宾客。
刚到辰时,永宁侯萧元珩身着锦纹公服,亲自立于府门外等候正宾。
此次为萧策川主持冠礼的正宾是朝中德高望重的张太傅。
同来辅佐行礼的两位赞者也是世家有才名的青年子弟。
吉时一到,青年赞者取了温水浸湿锦巾为萧策川净面,手持木梳细细理顺长发,再尽数盘起,只待加冠。
太傅起身走到他面前,在满堂宾客见证下,手执冠徐徐覆在他发间,朗声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初加缁布冠。
二加皮弁。
三加爵弁。
三加礼毕,张太傅看着眼前一身礼服的青年,为他授字“慎思”。
“《中庸》有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你自幼从军,武事已备,及冠后当以‘慎思’补之,望你日后行事,不再凭血气之勇,多思而后动。”
萧策川躬身叩首:“多谢太傅授字,晚辈定当铭记于心,日日自省。”
冠礼流程过半,到了拜见父母的环节。
永宁侯萧元珩和夫人夏氏端坐堂中,萧策川对着二人深深叩拜。
萧元珩看着他的眼神满是欣慰,俯身将其扶起,叮嘱了几句,赠给他一枚玉佩作为成年信物。
萧策川收下信物,转而看向夏氏。
夏氏定定地望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着。
萧策川对上她的视线,不由得一怔。
他从小就跟母亲不亲厚,母亲更偏爱双生子二哥。
因着二哥体弱多病,有几年时间,母亲将二哥亲自带在身边仔细抚养。
他却被放到奶娘那处,连母亲的院子都进不得。
那些被嫌弃“调皮”“爱惹事”“别打扰你二哥歇息”的过往历历在目,可此刻迎着母亲难得流露出柔软和疼惜的眼神,萧策川有一瞬间的恍惚。
也许母亲并不如记忆中那样对他百般嫌弃。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再偏心,自己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
一念及此,萧策川唇角露出笑意,上前两步正要唤娘。
满眼疼惜的夏氏却突然开口,声音发颤:“舟哥儿……”
萧策川神色骤变。
满堂宾客也齐齐变了脸色,丝竹之声顿时停了。
萧元珩最先反应过来,紧走两步拽了夏氏一下,低声呵斥:“你疯了不成!瞧清楚这是什么场合!”
夏氏被他这一拽,如梦初醒,眼神立时清明不少,眼底那些疼惜也悉数消失。
她尴尬地别开脸,短短几息便调整好情绪。
见堂中宾客都盯着自己,夏氏蹙了蹙眉,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递给萧策川,敷衍地说了几句吉祥话,道:“该去拜会你祖母了,她老人家在静安居,别让她等太久。”
萧策川唇角紧抿着,喉头滚动几下,才僵着脸道:“是。”
及冠礼上的风波扶玉一无所知。
作为通房丫鬟,她没有资格出席萧策川的及冠礼,这会儿兢兢业业地在栖云院指挥着粗使婆子将书房那两个半人高的花瓶搬出来擦洗晾晒。
她从府中下人那儿了解过及冠礼,知道流程繁琐,拜完父母长辈还要去宗祠祭祖,再宴饮答谢宾客,萧策川估摸要到夜里才回来。
恰好大厨房那边送来一筐脆甜多汁的脆桃,无所事事的扶玉打算做几个桃子味雪媚娘,祭一下五脏庙。
然而糯米粉刚上锅,外头传来春杏的声音:“三爷,您回来了?”
扶玉一愣,快步走出小厨房,迎面就看见一身成人冠服的萧策川黑着脸走进院子,脸上写满了山雨欲来。
经过院子里晾晒的两个花瓶时,他脚步停顿了一瞬,随即突然发难,一脚将花瓶踹翻。
“哗啦”“哗啦”两声脆响,两个价值不菲的青花瓷瓶变成一地碎瓷。
下人被吓得不轻,纷纷跪下不敢抬头。
扶玉一看这色胚化身煞星,第一反应也是想躲。
但她还没来得及缩进小厨房装作没看见,萧策川凌厉的视线已经扫过来,落在她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怒气冲冲地进了正房。
扶玉这个时候想再装聋作哑是不行的了,她谨记自己通房丫鬟的身份,硬着头皮跟进屋里。
萧策川进了正房,一路走一路粗暴地将身上的冠服脱了丢在地上。
扶玉跟在他身后一路捡:“爷,可是及冠礼不顺利?出什么事了?”
萧策川不语,将自己脱得只着里衣,绕过屏风便进内室去了。
扶玉也进了内室,就见萧策川长发披散躺在榻上,面朝里侧,胳膊枕着脸颊,显然是气狠了不想说话。
这个时候上去追问,要么被骂一顿,要么被摁着折腾一顿。
扶玉可不想做这个冤大头,犹豫了一下,转身出去找长风。
长风今日伺候在萧策川身侧,前头发生了什么,他应当清楚。
不过片刻,长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脸色也很难看。
扶玉低声一问,很快便知道及冠礼上出了什么事。
“大夫人当着宾客的面,将三爷错认成二爷,还喊了二爷的名字?”
长风点头,神色中满是克制的怒火:“没错。”
“……”扶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难怪萧策川会这么生气。
他本就霸道自我,怎会容忍大夫人将他当已逝之人的替身。
大夫人也很离谱,平日里再怎么思念死去的二儿子,也不该在三儿子人生最重要的日子之一落他的面子。
“爷本就介意大夫人偏心,今日一事,他恐怕要伤心许多天。”长风道,“扶玉姐姐,你有没有办法能哄哄爷?”
哄哄他?
扶玉看向院子里蹑手蹑脚收拾碎瓷,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下人。
领导发火,牛马打工人的日子就不好过。
罢了,为了职场环境和谐,她便哄哄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