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去湘中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拐上主街。程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韩明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

韩明翻方案时的停顿，他问金竹山那几句话的语气，他提到“市委正式决议”时的措辞，还有最后那句“原则上同意”之前的那一秒沉默。

这些细节加在一起，拼出一个清晰的结论：韩明不会公开反对这个方案。但在方案推进的过程中，他也不会主动帮忙。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很大。

方案从纸面变成现实，需要的不只是政府的执行力，还需要市委的统筹协调。

布溪的征地拆迁涉及农民利益，需要市委做群众工作。金竹山的工业整合涉及资产处置和人员调配，需要市委出面协调。

常委会通过只是一个开始，真正落地需要市委的持续支持。

如果韩明不出力，这些事就只能靠赵志远和程立两个人去推。

赵志远是市长，行政资源在他手里，但一些需要党委系统配合的工作，他推不动。

程立更不用说，常务副市长的职权范围有限，很多事情绕不开市委。

这就是韩明的高明之处。他把方案放进了常委会程序，程序走完了，市委的决议就出来了。

在纸面上，他支持这件事。但在实际推进中，他可以什么都不做。

等到方案遇到阻力，他可以说“这件事政府那边在牵头，市委主要是把方向”。

等到方案做成了，他也可以说“这是市委集体决策的结果，我一开始就同意了”。

进退都有余地。

程立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车子经过老城区，路边的店铺在午后的人流中不急不慢地开着，骑自行车的从旁边经过，车铃在风里响了两声。

阳光照在沥青路面上，反着白晃晃的光。一切都太平静了。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下了。韩明怎么想，那是韩明的事。他的任务是把这个方案做实，做成。

市委常委会是下一道关，过了常委会，方案就可以正式报到湘中市，然后一路往省里走。

至于韩明会怎么出牌，那是后面的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回到市政府，程立走进办公室，把那份方案的原件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赵明辉的号码。

“老赵，下周三之前，把布溪三个村的基本情况摸清楚，越细越好。征地面积、人口、劳动力、现有产业，全部列出来。”

“好。周市长那边要不要一并报？”

“对。他那边要拿沿江路和地下管网的排查方案，你跟他对一下时间，别撞在一起。”

挂了电话，程立在桌前坐下来。窗外，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往西移。

院子里那棵法桐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树冠底下的光斑碎了一地。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市委常委会——方案说明。重点：产业整合、城市框架、防洪加固、征地安置。不展开，不辩论，只汇报。”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常委会是下一关，这一关必须过。

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汛期研判的副本，放在桌面上。星期天要去省城，防汛的事也该正式启动了。

他把那份副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新化县上渡街道”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韩明那边，该同意的都同意了。常委会那边，该走的程序都会走。

至于后面的路，一步一步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只能如此。

六月的湘中，热得比冷江早。

程立到娄星区的时候刚过九点，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把市委大院门口那两排香樟树的影子收得只剩树根底下短短一截。

他从车里下来，整了整衣领，手里拎着公文包，往办公楼走去。

今天是六月十七号，星期一。

冷江那边市委常委会刚过，方案形成了正式决议，以市委、市政府联合名义向湘中市委、市政府上报。

赵志远原本要亲自来，但临出发前接到市里一个紧急电话，分管副市长带队去处理一起矿上的突发事件，赵志远得留在冷江坐镇。

临走前他把文件交到程立手上，只说了两个字：“你去。”

程立清楚，赵志远不是不想来。他是在避。冷江市委书记和市长同时出现在湘中市委大院，这个动静太大了。

方案报到湘中，如果由赵志远亲自带队，韩明会有想法。

但如果由程立来汇报，赵志远就始终站在“已经通过市政府常务会”这个集体决策的位置上，进退都从容。

而且这件事已经走到这一步，赵志远是不是亲自来，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方案已经过了冷江市委的关，白纸黑字，盖上两个红章，堂堂正正地报上来。

湘中市委这边接的是一份正式文件，不是一个口头请示。该来的总会来。

程立上了三楼。第一站，刘国强的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国强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什么。

看见程立进来，他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头，然后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联系”，挂了。

“来了。”刘国强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冷江的方案，市委那边过了？”

“上周五过的。韩书记主持的常委会，政府班子全体成员列席，市委委员表决通过。文件今天正式报上来，我先来向您汇报。”

程立把公文包里的文件取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刘国强面前。

刘国强没有马上翻，目光在封面的红头和标题上停了一下。

他认得这份文件的格式，市委市政府联合行文，红头套印，底下盖着两个鲜章，是正式的请示文件。

他伸手翻开第一页，目光扫了几行，翻到第二页。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院子里的知了叫得正凶。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落在刘国强的手指边。

翻到方案里“防洪体系加固”那一章的时候，他停了一拍。

那一页的标题是“资江干流冷江段防洪堤加固及沿江路建设方案”，底下附着冷江段的水文数据和隐患点清单。

但他往下看的时候发现，那一章的末尾附了一段关于新化段堤防现状的说明，很是详细。

上面写着新化县上渡街道沿江路中段的堤身渗水情况，以及资江新化段多处堤防标高低于历史洪水位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