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回 错盏弄辞戏风尘

你们担待的起,

——吗?”

念完满堂哑然,万学道呆呆的张大嘴巴。桃夭夭刚喝了口酒,忍不住“哧”的喷出,喷了陆宽满头满脸。一面给他陪礼擦拭,一面暗自大笑“活天祖宗!这是什么狗屁诗,纯粹结巴大喘气!”

黄知府眯眼晃脑袋,恍如欣赏李杜温韦的妙句,竖起大拇指,道:“万大人,怎样?此女自创‘素兰诗派’,字字铿锵,直抒胸臆,比之旧时陈腐古文,竟别具一番天真的情趣。”

众清客见黄知府称赞,立时轰然应和。有人道:“述古不如创新。佳作原该独具情调,怎能炒古人的隔夜饭?”

又有人讲解道:“此诗乍看浅显,实际暗藏玄机。诸位请细细品味——诗中所描场面激烈,而那卖菜的小贩始终未曾露面,单凭车夫言行衬托小贩形象,正可谓‘曲径通幽处’,深得司空表圣‘超以象外,得其环中’之精义。”

又一人摇头晃脑,道:“此诗韵律极为优美,其中‘一,两,三,四,五,六’数目错落有致,萝卜茄子琅琅上口,特别是‘两钱银子五十个还要找六个铜板’一句,读来荡气回肠,令人真恨不得免冠除靴,执云板沿大江踏足歌咏。”

另一人不太同意,道:“尊兄所言甚善,却遗漏了紧要的关节。诗里‘稀里哗啦,哎哟哎哟’八字,工笔白描小贩发怒打砸,车夫挨揍呼痛的情形,鲜活生动直令读者身临其境。此乃诗人匠心独用处,我等岂可敷衍忽视之?”

又一人叹道:“依我看,全诗最妙的是最后那个‘吗’字!横空突降,画龙点睛,忽忽嘎然而止,恰似山重水复而天光乍现。奥义微妙,意蕴悠长,古今名篇少有比肩者。噫,如斯何文?诚哉妙也!”说罢起身摇臂,当场便要舞蹈。

顷刻间谄词如潮。红袖抿嘴浅笑,坦然领受众人的赞美。桃夭夭见状吃惊,暗想“向来世间的无耻之徒,多是些精于世故的老滑头。这位红袖姑娘年纪轻轻的,脸皮竟比城墙还厚,可真奇了。”

红袖待众议稍平,缓缓走到万学道跟前,要大人亲口品题。万学道望着她樱红的嘴唇,起伏的胸部,只觉神思恍惚把持不住,老脸涨得通红,半晌也憋不出个屁来。黄知府见他情急窘迫,挥手命红袖退后,探身凑近万学道耳边,悄声道:“女孩子淘气,老兄莫介意,只当助兴的调调儿罢。这雏儿鲜嫩得很,连我也未曾上手。如还中意,夜里让她相陪可好?”

一语惊醒梦中人,万学道连连点头,笑道:“黄大人美意,兄弟何以克当?”举酒畅饮,又拿筷子夹起肉丸子,准备往嘴里放。

恰在此刻,对面戏台忽然飞来一物,不偏不倚打中万学道的胳膊。原来戏台里正演《夜奔》——林冲雪夜奔梁山。饰演林冲的武生踢腿用力过猛,戏靴滑脱直飞进酒席。万学道被打了个出其不意,右手一颤,肉丸子竟从衣领滚入,油腻腻的贴着肚皮乱钻。学道大人抓也不是,挠也不是,铁青了脸,鼻子里哼了两声,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摔。

黄知府也是怒容满面,拍桌吹胡子瞪眼,呼喝拿戏班头儿回话。少时戏班头带到,“扑通”跪倒,叩头如捣蒜,告罪道:“……小人们该死,只因今日正角告假,才让外边的熟客临时‘串角’。没想到这人自己不检点,冲撞了大老爷,实与小人们无关啊…….”

黄知府是个戏迷,熟知梨园行的规矩,喝道:“你这厮该掌嘴!戏台有谚‘男不唱夜奔,女不唱思凡’。想这出戏,唱,念,坐,打,需要多少功夫!名角都未必演的好。你们狗胆包天,竟敢找个外行充数!”

戏班头答道:“启禀老爷,此人名叫‘秦五’,是云贵川三地有名的浪子。吹弹博戏,书画词曲无所不精,更弹的一手好琵琶,勾栏内的老师傅也不及他。《夜奔》本是他唱熟的,以前曾经客串演过,不想今日失手,搅了老爷的兴致。”

万学道看红袖托腮而坐,似乎听得饶有兴味,思量何不趁机显露自己爱才的雅量?于是命戏班头引“秦五”来见,若其人果有才艺,老爷们自然不咎其过。

片刻间秦五上楼,仍穿着戏服,笑嘻嘻的满脸酒气。黄知府道:“可见是混帐!哪有喝醉了唱戏的?“

秦五笑道:“林冲委曲求全的性子,若不喝酒,哪有胆气造反?”

桃夭夭在里面听了这话,心头一震,暗觉语意深沉,隐隐有种愤世嫉俗的凄凉。戏班头怕他多说惹祸,忙道:“五哥,你快弹支曲子罢。老爷们金口恩许,你若弹的好,真有能耐,刚才的过失概不追究。”

秦五点头道:“行啊,我唱支小令凑趣。”接过随从递来的琵琶,坐到凳子上,旁若无人的拨弦弹响。“叮叮咚咚”,真乃玉珠落盘之音,引商刻羽之奏,跟着唱道:——

“巫山沧海倦怠,

酒醉游戏槛外,

头顶青天在,

怎见野狐作态?

难怪,

难怪,

一堂骚客错爱。”

未及唱完,红袖霍地站起,面露惊骇之色。黄知府听出曲辞刁钻,讥刺红袖是‘野狐’,当即勃然大怒,指着秦五吼道:“快拿下狂妄无礼的畜生!”左右随从群起围拢。那秦五扔了琵琶,嘻嘻笑着,恍如抹了油的泥鳅,只往人丛里面钻进钻出,满地寻找那只戏靴,嘴里还乱喊:“我的臭鞋呢?我的臭鞋呢?……”

桃夭夭听了琵琶曲,大感畅快,拍案道:“有意思!俗曲中寓意,这才是触景而发的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