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迪克先生践行了姨奶奶的预言
“一个癫狂可怜的家伙,少爷,”迪克先生说,“一个傻子,一个心智不健全的人——就在眼前,你知道的!”他又捶打起自己来,“或许可以干出杰出人物都干不
出的惊天伟业。我要把他们俩召到一起,孩子,我要试上一试。他们不至于责备我,也不会对我表示厌恶,即便我做的事情错了,他们也不会放在心上。我只是迪克先生,谁会在意迪克呢?迪克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呼!”他吹了一口气,表示不屑和轻蔑,好像要把自己也吹走似的。
还好他把自己的秘密透露到这种程度,因为我们听到公共马车在花园的小门边停下,是姨奶奶和多拉回来坐的那趟车。
“可不要吭声啊,孩子!”接着他轻声细语,“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迪克身上——头脑简单的迪克——神志不清的迪克。一段时间以来,少爷,我一直在想,要想出一个办法,现在想出来了。听了你对我说的话之后,我肯定自己有了办法。这就对啦!”
关于这件事情,迪克先生再没有吭声。但是,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都把自己当成了发报机(让姨奶奶的心神不得安宁),向我发出指令——要严守秘密。
尽管我兴趣盎然,想看看他的努力有什么结果,因为从他做出的决断中,我看见了一道不可思议的亮光:他思维正常——情感高尚就更不用说了,因为他一向这样流露出来。可是,令人感到惊诧的是,两三个星期过去了,我再也没有听到这件事情的下文。最后,我开始相信,他满脑子奇思妙想而且心神不定,要么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意图,要么放弃了。
一个天气晴朗的黄昏,多拉不想外出散步,我和姨奶奶便信步到了博士的住处附近。时值秋季,没有议会的辩论来搅乱傍晚的空气。我记得,我们踏着树叶朝前走,树叶散发出的气味多么像我们在布兰德斯通花园里的!随着呼啸而过的风,多么像昔日痛苦的情感从身边掠过!
我们到那幢房子旁边时,已经暮色苍茫。斯特朗夫人正要从花园里出来,而迪克先生还逗留在里面,手上拿着刀在忙,帮助园丁把木桩削尖。博士则同什么人在书房里谈事情,但客人马上就会离开,斯特朗夫人请求我们留下来见见博士。我们便随着她一同走进客厅,在渐渐暗下来的窗户边坐下。作为老朋友和邻居,我们每次拜访就免掉了客套。
马克勒姆太太总是对什么事情都大惊小怪。我们在那儿没坐多久,她就突然窸窸窣窣地进来,手里拿着报纸,气喘吁吁地说,“天哪!安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书房里有客人?”
“亲爱的妈妈,”安妮语气平静地回答,“我怎么知道,您想知道这个消息呢?”
“想知道这个消息!”马克勒姆太太说着,身子窝在沙发里,“我一辈子都没有这样吃惊过!”
“那就是说您到过书房啦,妈妈?”安妮问。
“是到过书房,亲爱的!”她加重语气回答,“确实,我到过!我看到那位和蔼可亲的人——如果你们想一想我的感受,特罗特伍德小姐和大卫——正在立遗嘱。”
她女儿赶紧从窗口回过头来看了看。
“正在,亲爱的安妮,”马克勒姆太太重复说着,把报纸像块桌布似的摊在膝上,然后双手放在上面,“立他的遗嘱!亲爱的人儿深谋远虑,款款深情!我得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你。为了对得起亲爱的人,我确实必须——因为他就是个好人——得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你。或许您知道,特罗特伍德小姐,在这个家庭里面,不等到哪个人为看一张报纸把眼睛睁大到快要掉出来,是不会点上蜡烛的。还有,这个家里除了书房里有一把椅子,其他地方都没有,不能像我说的那样坐下来看报纸。这样我就去了书房,结果看到那儿亮着灯。我推开了门,看到同亲爱的博士在一起的是两位专家(显然是搞法律的),三个人站在桌子旁边,亲爱的博士手里握着笔。‘这么一来,就表达得清楚明了,’博士说——安妮,宝贝儿,这话可得仔细听好——‘这样一来,先生们,我对斯特朗夫人的信任就表达得清楚明了,把一切都无条件地留给她,对不对?’其中一位专家回答:‘把一切都无条件地留给她。’听到这么说之后,我怀着做母亲的天生的情感,说:‘天哪,对不起!’还在门阶边摔了一跤,然后顺着后面储藏间的过道离开了。”
斯特朗夫人打开落地窗,走到外面的露台上,身子倚靠一根柱子站着。
“但是,难道,特罗特伍德小姐,难道,大卫,”马克勒姆太太说着,目光机械地随着女儿的身影,“看到斯特朗博士这个年龄的人有这个心力做这样的事情,不是很令人振奋吗?这只会表明我当初的决定是多么正确。那时,斯特朗博士殷勤有加前来拜访我,要向安妮求婚,我就对她说:‘亲爱的,我的看法是,安逸的生活是一点儿疑问都没有的,而且斯特朗博士会比他承诺的做得更漂亮。’”
这时,铃声响了起来,我们听到了客人出门的脚步声。
“毫无疑问,一切都办妥帖了,”老军事家听了听,说,“亲爱的好人已经签了名,盖了密封印,交出去,心安了。这样做就对啦!安妮,宝贝儿,我要拿着报纸到书房去了,不了解新闻,我就很难受。特罗特伍德小姐,大卫,请来见博士吧。”
我们跟随着她向书房走去的时候,我留意到迪克先生伫立在房间的阴暗处,正把手里的刀子合拢。我还留意到,姨奶奶拼命地揉着自己的鼻子,以这样一种温和的发泄方式表明她不能忍受我们的军人朋友。但是,是谁第一个进入书房,马克勒姆太太如何一瞬间就坐到她那把安乐椅上,或者我和姨奶奶如何一同被晾在门口(除非姨奶奶的目光比我的更敏锐,结果我被拦住了),如果说我曾经清楚这些情况的话,现在也已经忘记了。但是,一些情况我记得很清楚——博士还没有看见我们,我们就看见了他。只见他坐在书桌边,一脸平静,一只手支撑着头,身边全是他心爱的对开本书籍。与此同时,我们看到斯特朗夫人悄然进了书房,脸色苍白,浑身发颤。迪克先生用一只胳膊搀扶着她,另一只胳膊搭在博士的胳膊上,引得博士神色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就在博士抬头的时候,他夫人单膝跪在他跟前,举起双手祈求着,凝视着博士的脸庞,那表情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面对此情此景,马克勒姆太太扔下手上的报纸,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就像一尊打算置于一艘叫作“惊愕”号船上的船艏饰像,这恐怕是我能够想象到的最形象的东西了。
博士温文尔雅的态度和惊异的表情,他夫人恳求的姿态中蕴含着尊严,迪克先生流露出友好的关切之情,我姨奶奶喃喃自语:“竟然说他疯了!”(语气中透着得意,因为她把他救出了苦难)——那时表现出的真挚情意,在我叙述的时候,我看见了,听见了,而不仅仅是凭着记忆记述。
“博士!”迪克先生说,“出什么差错了?看这儿!”
“安妮!”博士大声喊着,“不要跪到我跟前,亲爱的!”
“不!”安妮说,“我恳求你们,谁也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哦,我的丈夫兼父亲,打破长久以来的沉默吧。让我们说清楚我们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马克勒姆太太已经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家族的尊严感和母亲的愤怒油然而生,于是她激动地说:“安妮,立刻站起来,不要像这样把自己弄得卑躬屈膝,让每一个同你有关的人都蒙受耻辱,除非你存心要看着我当场发疯!”
“妈妈!”安妮回答,“别在我身上费口舌,因为我恳求的是我的丈夫。在这儿,连您都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马克勒姆太太激动地大声说,“我,不算什么!这孩子神志不清了。请给我一杯水!”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博士和他夫人身上,所以没有理会这一请求,其他人也根本没有在意。于是,马克勒姆太太气喘吁吁,眼睛发直,用扇子扇着自己。
“安妮!”博士说,用双手温柔地抱住她,“亲爱的!如果随着时光的推移,我们的婚姻生活会出现什么不可避免的变故,那不是你的错。错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我的款款情意、爱慕之心和崇敬之意,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我渴望让你幸福快乐,真诚地爱你、尊敬你。起来吧,安妮,求你啦!”
但安妮就是不起来。她朝他看了一会儿,向下依偎着他更近了,一只胳膊横放在他的膝盖上,然后把头伏在上面,开口说:“如果我在这儿有朋友,在这件事情上能够替我或者替我丈夫说句话,如果我在这儿有朋友,能够将我内心萌生的什么疑惑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如果我在这儿有朋友,尊重我的丈夫,或者关心过我,知道了什么情况,不管是什么,可能有助于我们之间的和解,我请求这位朋友站出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