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_缅因州,斯普鲁斯港,2011年

莫莉感觉自己整个儿熠熠生辉,仿佛全身涂满了某种暖融融的蜜汁。她感觉到笑容正在自己的脸上绽开,不得不竭力不动声色。她用力地耸耸肩膀:“可能拿不到奖吧。”

“有可能拿不到。”洛丽附和道,“但奥斯卡金像奖典礼上不是有这种说法吗:提名即荣幸。”

“瞎扯。”

洛丽笑了,莫莉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我为你骄傲,莫莉,你很不赖。”

“你只不过是开心我没进少教所罢了。那样你就吃瘪了,对吧?”

“对,那样我的年终奖金就保不住啦。”

“你就不得不卖掉你的雷克萨斯。”

“没错。所以别惹祸,好吗?”

“我会尽力,”莫莉说,“不过不打包票。你也不希望工作太无聊了,对吧?”

“怎么可能无聊呢。”洛丽说。

在同一个屋檐下,大家相安无事。特瑞跟以前一样干活儿,莫莉尽力搭把手: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晾到绳上,为薇薇安做些炒菜或素食为主的晚餐——薇薇安似乎并不介意多了些花销,也不介意菜单上少了肉类。

经过一番适应,对莫莉搬到薇薇安家这件事,杰克也渐渐释怀。一方面,他来找她用不着再看迪娜那种谴责的眼神了。另一方面,这可是个闲逛的好地方。傍晚时分,他们坐着薇薇安的藤椅待在门廊上,天空先变成粉色,再变成淡紫色、红色,缤纷五彩越过海湾向他们涌过来,真是活生生一幅壮丽的水彩画。

一天,薇薇安宣布要装一台电脑。除了莫莉,众人纷纷大吃一惊。杰克打电话让电话公司查查如何在大宅里安装WiFi,接着动手去弄调制解调器和无线路由器。经过讨论,薇薇安(据众人所知,老太太连敲键盘唤醒电脑都不会)决定订购跟莫莉同款的亚银色十三英寸笔记本。薇薇安说,她还不清楚会用电脑来做什么。只是用来查东西,也许用来读《纽约时报》。

薇薇安越过莫莉的肩打量着,莫莉找到网站,登录了自己的账户:点击,点击,信用卡号码,地址,再点击……好了,免费送货?

“要多久才能送到呢?”

“瞧瞧看……五到十个工作日,或者再久一点。”

“我能早点收到吗?”

“当然。再多花点钱就行。”

“多花多少?”

“嗯,二十三美金,就能在一两天内到货。”

“我想,到了我这把年纪,等待没什么意思,对吧?”

一收到笔记本(活像一个光滑的长方形太空船配上发光的屏幕),莫莉就帮着薇薇安设置好了。她把《纽约时报》和美国退休人员协会(为什么不呢?)加为书签,设置了一个电子邮件账户(DalyViv@gmail.com),尽管很难想象薇薇安会用它。她教薇薇安如何找使用教程,薇薇安老老实实地照着做,一边学一边自顾自地惊呼:“啊,原来是这样。只要按一下那个键……哦!我明白了。触控板……触控板在哪里?我真傻,还用说吗。”

薇薇安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在飞快地敲了几下键盘以后,她找到了一群曾经搭过孤儿列车的人及其子孙。当初近二十万儿童中,在世的大约还有一百人,不少书籍、报纸报道、戏剧和活动纷纷以此为题。此外有个“全国孤儿列车共同体”,总部设在堪萨斯州肯考迪亚,其网站收录了火车乘客的照片和声明,还可以链接到常见问题。(“常见问题?”薇薇安讶异道,“谁问的?”)还有个名叫“孤儿列车乘客纽约分会”的团体,寥寥几个在世的乘客和他们的一大群后代每年都在明尼苏达州利特尔福尔斯的一家女修道院聚会一次。儿童援助协会和纽约育婴堂的网站上都有链接,可以找到相关史料记载和档案的资讯。除此以外,还有一群寻根溯源的人:儿女们攥着剪贴簿飞往纽约,追查当年的契约、照片、出生证明。

有了莫莉帮忙,薇薇安设置了一个Amazon(亚马逊)账户,买了些书。关于孤儿列车的童书有几十本,但她感兴趣的是文件、文物、自行出版的乘客故事——那些故事每一篇都是一种见证、一份真相。她发现其中许多故事遵循着相似的轨迹:祸事临头——我发现自己上了孤儿列车——祸事临头——但我长大成了一名可敬、守法的公民;我堕入了爱河,有了儿孙;简而言之,我度过了幸福的一生,正因

为当初无父无母或被人遗弃,被人送上一列火车到了堪萨斯州、明尼苏达州或俄克拉何马州,我才会有如此幸福的一生,拿什么来换我也绝不答应。

“这么说,相信事出有因是人之本性吗?即使从最不堪的经历中也要挖掘出点滴意义?”薇薇安把其中一些故事大声念出来时,莫莉问道。

“确实有点用。”薇薇安说。她正带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一张靠背扶手椅上,拖动页面从堪萨斯州的档案里察看故事,莫莉则坐在另一张靠背扶手椅上,读着从薇薇安书房里取来的纸质书。薇薇安发出尖叫时,她已经读完《雾都孤儿》,连《大卫·科波菲尔》都读了不少。

莫莉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她还从未听见过薇薇安发出这种声音。“怎么了?”

“我觉得……”薇薇安低语道。她的两根手指从触控板上拂过,面孔在屏幕的映照下隐隐泛青,“我想,我可能刚刚找到了卡迈恩,火车上的那个男孩。”她从腿上举起电脑,递给莫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