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_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1939年

“一头猪?”我说。

“我敢肯定他觉得这笔生意很划得来,那头猪可肥了。”

用猪换回“德国仔”的农夫名叫卡尔·梅纳德,是个鳏夫,儿女已经长大成人。他让“德国仔”干杂活,但也送他去上学。当“德国仔”对鳏夫的亡妻曾经弹过、现在却已积满灰尘的立式钢琴感兴趣时,农夫请人给钢琴调了音,又找了个老师到农场教授“德国仔”。

十八岁的时候,“德国仔”搬到了明尼阿波利斯。他对在乐队和酒吧弹钢琴的活儿来者不拒,找到一宗就接一宗。“梅纳德想让我接手农场,但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他说,“说实话,我很感激自己有份能派上用场的本事,也很感激能自力更生。长大成人真是一种解脱。”

我还从未这么想过,但他没有说错:长大成人确实是一种解脱。

他伸手轻抚着我的项链:“你还留着呢,真是让我心有所信呢。”

“信什么?”

“上帝吧。不,我不知道。生存。”

清早五点左右,窗外的夜色渐渐透出熹微的晨光。他告诉我,八点钟他要去班纳街的新教圣公会教堂为礼拜演奏管风琴。

“你想到时候再走吗?”我问道。

“你希望我留下吗?”

“你怎么想?”

他靠墙伸个懒腰,把我拉到身旁,再次贴着我蜷起来,用胳膊搂着我的腰。躺在那儿与他呼吸相闻,我能听出他沉入梦乡的一刻。我闻着他身上的须后水香、发油香。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攥住他修长的手指,与他十指交缠,回想着命运是如何引我一步步走到他身边。如果此行我没有来,如果我已经先行吃过晚餐了,如果理查德把我们带去了另外一家酒吧……这盘棋有千万种下法。但我不禁寻思,我所经历的一切都通向今天这一步。如果没有被伯恩夫妇挑中,我就不会落到格罗特家,遇见拉森小姐。如果拉森小姐没有带我结识墨菲太太,我就永远不会遇见尼尔森夫妇。如果我没有与尼尔森夫妇一起生活,与莉莉、小艾一起上大学,我就永远也不会到明尼阿波利斯过夜——很有可能,永远也不会再与“德国仔”重逢。

我的一生,感觉处处偶然,一次次偶然地失去,一次次偶然地相遇。然而生平第一次,我感觉眼前仿佛宿命。

“嗯,”莉莉追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们正在回赫明福德的途中,小艾在后座上摊手摊脚哼哼唧唧,戴着一副墨镜,脸色泛青。

我打定主意不松口:“没出什么事啊,你那边怎么样?”

“别转移话题,姑娘。”莉莉说:“不管怎么说,你是怎么认识那小子的?”

我已经打好了腹稿:“他到店里来过几次。”

莉莉将信将疑:“他去赫明福德做什么?”

“他卖钢琴。”

“哼。”她显然并不相信,“好吧,你们俩似乎很合得来嘛。”

我耸耸肩膀:“他人品不错。”

“话说回来,弹钢琴的能挣多少?”后座上的小艾说。

我真想让她闭嘴。但与此相反,我深吸一口气,轻描淡写地说:“谁知道?我又不会嫁给他。”

十个月后,在路德会恩典堂的地下室里,对二十多位婚礼来宾复述完这段对话之后,莉莉举杯祝酒。“致薇薇安与卢克·梅纳德,”她说,“祝他们永远琴瑟和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