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_明尼苏达州,赫明福德县,1930年

“是的。”

她支起下巴,用两根手指轻轻敲着:“是谁带你去格罗特家的?”

“儿童援助协会的索伦森先生。”

“好。等波斯特先生一回来,我就让他去找这位索伦森先生。”她打开午餐盒,取出一块饼干,“你一定饿了吧。”

要是放在平时,我不会接受——我知道那是她的午餐。但我饿得厉害,光是看见那块饼干就让我流出了口水,于是我顾不上羞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与此同时,拉森小姐在炉子上烧水泡茶,把一个苹果切成片,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缺了口的瓷碟,摆上苹果。我望着她舀起一些茶叶放进滤网,用烧开的水泡了两杯茶。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泡茶给任何孩子喝,当然也没有给过我。

“拉森小姐,”我开口说,“你能不能……你愿不愿意……”

她似乎知道我要问什么。“带你回家跟我一起住?”她微微一笑,表情却有些难过,“我很关心你,多萝西,我想你也清楚。但我不能……我没法照顾孩子,我寄宿在房东家里。”

我点点头,喉头有些哽咽。

“我会帮你找到一个家的,”她温柔地说,“一个安全整洁的地方,过十岁女孩该过的生活,我向你保证。”

其他孩子从卡车上鱼贯而入,个个好奇地看着我。

“她在这儿干什么?”一个叫罗伯特的男孩问道。

“多萝西今天来得早。”拉森小姐理了理身上漂亮的粉色羊毛裙。“请坐下拿出练习册,孩子们。”

波斯特先生从屋后拿了些木头进来,摆好炉子旁边的柴火,拉森小姐向他使了个眼色,他便跟着她走回了门廊。几分钟后,他又穿着大衣、戴着帽子出门了。随着引擎的轰鸣声和刺耳的刹车声,波斯特先生的卡车驶下了陡坡。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耳边传来了卡车的咔嗒声,我赶紧朝窗外张望。车子慢慢地爬上坡,停了下来。波斯特先生走出卡车,进了门廊,拉森小姐让全班等一等,然后动身去了屋后。不一会儿,她大声叫着我的名字。在全班的注视下,我从课桌旁站起身,走进门廊。

拉森小姐看起来有些担心,不停地摸着自己的发髻:“多萝西,索伦森先生不信……”她住了嘴,又摸摸脖子,用求援的眼神望着波斯特先生。

“我想,拉森小姐想说的是,”波斯特先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得把事情的经过向索伦森先生详细地解释一次。你明白吧,理论上,他们并不希望重新安置,索伦森先生觉得,说不好这件事是否只是个……误会。”

我悟出了波斯特先生的言外之意,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他不相信我?”

他们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拉森小姐开口了:“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他只是必须听你亲口说一回。”

生平第一次,我感觉一腔不肯顺服的热血涌遍全身,眼泪夺眶而出:“我不回去,绝不。”

拉森小姐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多萝西,别担心。你把你的

遭遇告诉索伦森先生,我也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他。我不会让你回那里去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一片混沌。露西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拿出拼写书,我也拿出拼写书,她去黑板上写字,我也跟在她身后排队,但我几乎记不得周围发生了什么。她轻声问我:“你没事吧?”我耸耸肩膀。她捏捏我的手,却没有追问。我不知道是因为她感觉到我不想提,还是因为她害怕我嘴里可能说出来的话。

午饭后,大家刚回到座位上,我就看见一辆汽车从远处驶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充斥着我的耳朵。除了那辆驶向学校的深色卡车,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车来了——爬上陡峭的斜坡,尖叫着停在波斯特先生的那辆卡车后。

我遥遥望见了驾驶座上的索伦森先生。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摘下黑毡帽,捻了捻黑胡须,接着打开了车门。

“天哪,天哪,天哪。”我讲完整件事以后,索伦森先生叹道。我们坐在后廊硬邦邦的椅子上,阳光和炉火替这里添了几分暖意,总算是比刚才暖和些了。他伸出手想要拍拍我的腿,接着似乎改了主意,单手叉起腰,另一只手捻着胡髭。“天寒地冻里走了这么远,你一定很……”他咽下了后半句,“可是,可是,我有点好奇,深更半夜的,你是不是有可能……?”

我冷静地望着他,一颗心怦怦直跳。

“……误会了?”

他向拉森小姐望去:“一个十岁的女孩……难道你不觉得,拉森小姐,有可能会有些……情绪过激?有点夸张的倾向?”

“这得看是哪个女孩,索伦森先生,”拉森小姐昂起头,一板一眼地说,“多萝西从不撒谎。”

索伦森先生讪笑着,摇摇头:“啊,拉森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不是!我只是说,某些时候,尤其是幼年时遭遇过不幸的人,容易对事情过早下结论……无意中夸大事实。我亲眼见过格罗特家的居住条件,嗯,确实不太理想。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总不能个个都有十全十美的家庭,对吧,拉森小姐?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当我们得靠别人施恩才活得下去时,我们总不能动不动就抱怨吧。”他冲我微微一笑,“我的建议是,多萝西,再试一次吧。我可以跟格罗特夫妇谈谈,让他们一定要改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