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_我们家之二
“求你了!”女儿哭声更大了。
他忽然猛向女儿冲过来,一脸的怒气。我慌了神,老公也慌了,呜呜叫着往女儿那边靠,女儿倒显得格外镇静,摆直身子迎着他。
他到女儿面前,一颗大脑袋摆放在女儿的小脑袋上方,恶狠狠地说:“就你裹搅,听清楚了,作业可以让你做,但是不许乱说乱叫乱动,否则我就——”他扬扬手里的枪。小学生松了绑,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他跳起来吼:干啥去?女儿说回房间做作业啊!他说不行。指了指面前的茶几:“就在这儿做。”
女儿摊开书和作业本,把吊在额前的一绺头发拨拉开,开始一笔一画写作业。
房间里恢复了平静,只有笔在纸上跑出的沙沙声。
时间漫长得像台湾的电视剧。偶尔,我和老公,相互眨一下眼睛,暗中鼓励着。
我想,只要坚持做,一定会迎来转机。
剩下的时间,我们三人的眼光都在女儿身上。她很入神,我闺女就这点好,干啥事都能集中精力。她似乎忘记了危机的存在,把笔头咬在嘴里,这是遇上难题才有的表情。我呜呜叫了两声,我就讨厌她这毛病,一卡壳就咬笔头,多不卫生啊!骂了好多次,就是不见改。吼了两声我才意识到嘴给堵上了,要不是又堵又绑的,我非得过去照着额头给她两弹崩。
看你还不长记性。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坏蛋说:“你能说出三种农作物的名称吗?”
他轻蔑地一瞥,歪开脑袋,不说话。
“我可以问我爸爸和妈妈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只能写出一种,作业要写四种,还差三种呢!”
“别得寸进尺啊!”他沉着声说。
女儿不理他,继续说:“我写出了稻谷。”女儿还把作业本伸过去,“稻谷的稻字是这样写的吧!”
他目光一下软了下来,侧头看了看,说:“不知道!”
“那其他三种呢?”
“得得得,烦不烦啊?”他把枪放在两腿间,掰起指头大声数:“玉米、黄豆、小麦、生姜、白菜、萝卜——还要不要?”
女儿盯着他,眼神充满了惊奇和敬佩。
“你知道的真多啊!好厉害。”女儿说。
“数个三天三夜也数不完。”他脸上荡开淡淡的得意。
女儿满意地弯下腰继续写作业。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面看,看了半晌,脑袋忽然伸得老高,阴恻恻地看着老公说:“人能挖出来,我给你留个后,挖不出来,你们一家就认命吧!”我急得呜呜大叫。他一弯腰,隔着茶几给了我一巴掌。我赶忙收住声,女儿却哭了,仰着脑袋,样子真是被吓着了。他一把抄起女儿的作业本,吼:“到屋里去做。”女儿拿起作业本,嘤嘤哭着进屋去了,他也跟进去看了看,大约是想检查一下屋子里有没有什么异样。
再次坐回位置上,他还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着了。
老公对我眨眨眼,可能是让我安静下来,免得激怒他。
他一只手提着枪,一只手蒙着脸,像是陷入了某种难以摆脱的焦虑。
“你知道被埋在下面的感受吗?”他探过身子,对着老公说,“一地墨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害怕,不是遇上老虎豹子野猪那样的害怕,也不是被人偷了抢了绑了的害怕,是觉得吧!被爹妈啊亲戚啊朋友啊寨邻啊弄丢了,弄丢了不说,还忘记了,忘记在那个又黑又潮的巷道里头,还有这样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哽咽:“我被埋过,埋了好些天,一起被埋的有五个人,其他四个都死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一开始啊!我们相互打气,朝着外头挖啊挖啊!挖到第三天,有两个兄弟不挖了,绝望了。等我们歇下来,才发现他们已经死了,摸到一片锋利的石头,把手腕子割开了。第五天,剩下两个兄弟也死了。我还不死心,继续挖,最后实在挖不动了,摸到一块石片,准备跟他们去了。你猜怎么着,洞子那头传来了轰轰的机器声,有人从洞子那头挖过来了。”
他忽然疯了似的冲过来,一把将老公从沙发上提起来扔在地上,劈头盖脸一阵乱打,边打边骂:“你万人日的,明知道埋人了,不管不问,你哪怕做做样子,派两个人挖一挖也成啊!说不定我兄弟听见动静,还能自己刨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