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_小镇

我点点头,幽幽地说:“他怕是不

想和我好吧!”

他捡起一颗蒜,剥了一半,忽然说:“不是这样的,他跟我说——”

我一下昂起头问:“说啥?”

“他说跑车的跟挖煤的差不多,都是玩命的活儿,他怕——”

“怕啥?”我问。

他没有看我,低头把那颗蒜剥完,才说:“他说了,再拼着命跑两年,等攒足了钱,就不干了,跟你守着这个店过下半辈子算了。”

我没说话,本来想忍的,没忍住,眼泪顺着两颊不争气地往下淌。

“他还跟我说——”看见我眼泪下来了,他停住了。

我抹了一把泪,对他说:“你说吧,我没事。”

他说:“还是算了,不说了。”

我把手里的蒜往地上一砸,吼他:“说点话还吞吞吐吐的,哪有拉半截屎的。”

他涨红了脸,慌忙说:“其实也没啥,他说他老婆就是因为他常年不落屋,喝农药死了。”

我站起来,身子有些飘,扶着案桌,半天才站稳。

我想王荣贵了,真的想,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想给他打个电话,可他交代过,只要车出了门,就不能给他打电话。

这些日子,我的心思没在店里了,整日倚在店门口,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煤车。我想他技术好,说不定能早点把煤运到,这样就能提前回来了。

天气和我一样的无精打采。午后了,天空亮堂了一些,北风也歇火了。饭店里就剩一桌人了,五个挖煤匠。他们吃饭的时间和他们的煤井一样的长,桌上的菜肴早就收拾得精光,只有一个盘子里还孤独地躺着几粒花生米,每个人脸上都是恹恹的神情。他们正玩着一个游戏:把一个碗反扣在桌子中央,碗底放一个瓷勺子,一个人把着勺子用力一转,勺子就开始旋转,勺子转累了,慢慢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就跟着勺子把儿的方向看,勺子把儿指着的人也不说话,伸手端过碗,一仰头把酒喝干,重新倒上酒,喝酒的人先抓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然后伸手捉住勺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游戏。

游戏很简单,表情也简单。只有目光显得笨重,偶然的一个抬头、转头、回头,都像失了润滑的轴承,他们的腰都一律半弯曲,仿佛肩上扛了无形的物事。

勺子骨碌碌转,旋转出一团急促的雪白,最后勺子把儿指向了一老一少肩膀之间,大家看了看这段狭窄的空隙,又看了看拼出空隙的两张脸,年少的把身体往旁边歪了歪,这样年老的就理亏了。年老的一脸乌青,身上套件黑皮衣,好多地方还掉了皮,这样他就成了一只正在褪毛的老猫。他裹紧衣服,看着瘦精精的年轻人摇了摇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倒进去,眉头就皱起来了,侧过头,他的皱纹更深了。

楼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了桌子旁边。

我屋子里的病人眼睛盯着那个喝酒的挖煤匠,挖煤匠也看着他。四目交接,挖煤匠的眼神倏然变得仓皇了,想逃遁,可是没有逃遁的勇气。硬硬地盯着他看了看,那目光就游离了,轻飘飘的,仿佛无处安放了,上下左右地晃荡,最后停在了墙上的一张画上,迎客松,塑料的。

他走过去,低头看着一桌人,桌上的人也仰着头看着他。僵持了一阵,坐着的收回了目光,那个瘦精精的年轻人忽然拨弄了一下桌上的勺子,屋子里就有了磨牙的声音。

“我知道,我兄弟已经没了。”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答话。

“跟我说,是不是还埋在下面?”

年长的忽然站了起来,冲着我喊:“结账。”

“日你妈,你们就算点个头也成啊!”他忽然破口大骂。

没人看他,几个人径直往外去了。

他追到门口,目送着几个人蹦跳着离开,猛烈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好半天才停歇下来。

“让你不要出来,不要出来,咋还没耳信呢。这下好了,知道你在我这里,我们怕都脱不了干系了。”我有些生气,看他不停地喘气,我说给你倒杯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