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大盛严父

正月十四,卯时破晓。

天都晨雾未散,微凉的晨光穿透云层,洒落皇城内外。

街巷灯火未熄,节庆的喧闹已然苏醒,整座帝都沉浸在上元佳节将至的喜庆氛围中,烟火蒸腾,盛世斐然。

皇城之外,太子行辕别院却与世隔绝,无半分喧嚣喜气,只剩一片沉静肃穆、暗流蛰伏。

别院正房之内,窗明几净,陈设规整。

李臻已然梳洗完毕,一身储君规制的朱色常服穿戴齐整,冠发束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端坐于案前。

他腰背笔直,神色淡漠,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东宫的沉稳内敛,周身萦绕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静气场。

自昨夜深夜悄然入京、避居行辕以来,他便静坐于此,不慌不忙,安守本分,静静等候皇城传召,等候父皇李昭的旨意。

数年灵武封地蛰伏,早已磨平了他表面的温驯,养出了深沉城府与滔天野心。

静谧之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内侍余朝恩躬身入内,步履谨慎,神色带着几分隐秘的慌张,径直走到李臻身侧,低声密报。

“太子殿下。”

“三刻钟之前,大内总管冯神威孤身入太极殿寝宫面圣,奴才安插在宫内的眼线来报,

圣人今日龙颜大怒,当庭对冯总管大发雷霆。”

李臻端坐不动,面色无波无澜,眼神平淡无绪,听似漫不经心,声线清冷沉稳。

“父皇因何动怒?”

“属下愚钝,无从查探具体缘由。”

余朝恩压低嗓音,继续禀报道。

“但另有一桩惊天消息,需即刻告知殿下,秦王此番也会入京,赶赴天都上元夜宴。”

短短一句话,宛若重石坠心。

素来沉稳淡然、喜怒不形于色的李臻,指尖骤然收紧,五指死死攥拢,指节微微泛白,力道紧绷,周身气场瞬间沉冷下来。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忌惮与冷厉,冷声开口,带着压抑已久的紧绷。

“他竟也来了,父皇就没有半分阻拦?任由他入京?”

在所有皇子之中,李臻最忌惮、最忌惮的,从来不是争储的兄弟,不是朝堂的权臣,而是手握天下最强边军、权势压过宗室、连帝王都深深畏惧的秦王沈枭。

沈枭一日不倒,他即便坐上大统之也会如坐针毡。

那是权势之路便永远横亘着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余朝恩面露苦涩,连连摇头,道出朝堂最新政令,字字诛心。

“一刻钟前,严相奉圣意,代天子颁布明告,公示于天都百坊,朝野百官。”

“圣谕明令:秦王入京期间,在京师的一切行止,任何人不得阻拦盘查,

朝野上下,市井百姓,严禁妄议秦王是非,评判秦王对错,

但凡违令者,视同抗旨,情节严重者,可当场格杀,绝不姑息!”

一纸诏令,极尽偏袒,极尽纵容,更是极致的畏惧退让。

听闻此令,李臻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眼底掠过浓浓的嘲讽与无奈。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

执掌大盛三十五年,杀伐果断、猜忌多疑、权术滔天,一生掌控群臣、制衡藩镇、拿捏宗室,从未对任何人退让半分。

唯独面对那异姓王沈枭,却是步步妥协,层层退让,极尽包容礼遇。

说到底,终究是惧了。

父皇九五至尊,坐拥万里江山,掌天下生杀大权,到头来,终究是发自心底惧怕那位手握百万铁军的秦王,不敢与之翻脸,不敢与之对峙,只能百般优待,隐忍安抚。

“圣人……终究是怕沈枭。”

李臻低声自语,语气冰冷,带着几分苍凉,更带着几分不甘。

余朝恩见状,愈发谨慎,俯身贴近,小声提醒,语气满是担忧。

“殿下,还有一事,圣人已然知晓,您昨夜入京之后,并未回归东宫正殿,反而暂住城外行辕,

此事已然传入圣耳,圣人本就心绪不佳、龙颜大怒,

殿下近日务必谨言慎行,步步稳妥,万万不可再触圣人霉头,需小心应对。”

这是他冒着风险传来的警示,唯恐太子一时失度,落入帝王猜忌的圈套。

然而,听闻提醒,李臻脸上没有半分惶恐,半分慌乱,依旧云淡风轻,淡淡颔首。

“本宫知晓了。”

语气清淡,看似顺从安分,可眼底深处,早已无半分昔日的隐忍怯懦。

无人知晓,这六年东宫储君生涯,他活得何其压抑。

身居储位,看似风光无限、名正言顺,实则处处被父皇制衡、被权臣牵制、被宗室忌惮。

六年光阴,步步小心翼翼,日日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差错,不敢露半分野心,硬生生被皇权枷锁困在东宫之内,束手束脚,寸步难行。

唯有远赴灵武镇守封地的这三年,他才真正扬眉吐气。

远离深宫制衡,远离父皇视线,他扎根灵武,深耕地方、收拢兵权、培植心腹、笼络士族,一步步搭建起完全忠于自己的势力体系。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温顺恭谨的东宫太子。

朔方铁骑为他后盾,灵武势力为他根基,朝野心腹遍布各处,羽翼已然丰满,底气已然十足。

六年隐忍,三年蛰伏,时至今日,他早已不愿再屈居人下,不愿再刻意恭谨,不愿再步步退让。

此番上元夜宴,各方势力齐聚天都,便是他最好的契机。

他要直面父皇,直面皇权,借着这场盛世夜宴,步步试探,摸清父皇的底线,窥探朝堂最深的底牌,撕开这压抑了他六年的君臣父子枷锁。

心中谋定,李臻神色恢复平和,抬手取出一枚厚重金饼,随手赏赐给余朝恩。

“此事你办得不错,赏。你先回宫值守,盯紧宫内动静,有任何异动,即刻传信于我。”

“谢殿下厚赏!奴才定当尽心竭力,誓死为殿下效命!”

余朝恩捧着金饼,千恩万谢,躬身行礼,轻步退出行辕,匆匆折返皇城。

房门闭合,隔绝外人视线。

素来温沉恭谨的太子李臻,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底隐忍多年的野心,悄然显露锋芒。

天都风云,今夜,该变了。

同一时刻,皇城另一侧,高端馆驿别院。

河东三镇节度使康麓山,独立于雕花窗棂之前,凭窗远眺。

晨光照亮整座天都皇城,长街十里灯火连绵,街巷百姓往来如梭,各司其职,各享节庆,一派国泰民安、盛世繁华的景象映入眼帘。

眼前的大盛,看似江山稳固、四海升平、万民安乐,延续着三十五年的鼎盛荣光。

可落在康麓山眼中,这满目繁华,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立在窗前,肥硕的身躯微微扭动,一双眼眸深处,熊熊野心疯狂灼烧,几乎要冲破隐忍的伪装。

去年严国忠三次领军征讨南诏,连连战败,损兵折将,前后折损大盛正规兵马十几万之多。

十几万精锐铁军,耗空国库粮草,空耗国力,无功而返。

也正是从那时起,坐镇河东、手握三镇兵权的康麓山,彻底看穿了大盛王朝的本质。

朝堂腐朽,权臣误国,军备废弛,中枢虚弱。

所谓盛世,早已外强中干,看似巍峨壮阔,实则内里空洞、根基松动,只需要一阵大风,便可轰然崩塌。

蛰伏多年的反心,自此彻底炽盛,生根发芽,再也压制不住。

他盘踞河东三镇,手握重兵,割据一方,财力、兵力、地盘皆已齐备,早有清君侧、肃朝堂、取而代之的野心。

可数年隐忍,他素来谨慎,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时至今日,他依旧不敢贸然起兵。

只因天下局势之中,有一座他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秦王沈枭。

整个大盛朝野、所有藩镇势力,无人不惧沈枭,他亦是如此。

若是沈枭选择誓死效忠李昭,站在朝堂中枢一边,就算给他康麓山一百个胆子,他也绝不敢起兵反盛。

二者实力差距,宛若天壤云泥,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沈枭麾下安西、北庭边军,人人披甲、全员精锐,皆是常年镇守边疆、浴血百战的铁军,战力冠绝天下。

单单是远程粮草、军械、辎重的后勤保障体系,秦王幕府的完备程度,便远超河东三镇数十倍、上百倍,碾压式差距,无可弥补。

更让康麓山心底复杂的是,他这数年能够快速扩张实力,成为天下最强藩镇,背后最大助力,便是与沈枭的私下贸易往来。

军械、战马、粮草、盐铁、医药,无数战略物资,皆源于秦府通路。

沈枭,是他的靠山,也是他的克星,是他最大的机遇,也是他最大的忌惮。

今夜花萼楼盛宴,群英齐聚,便是他最后的试探之机。

心中思绪飞速轮转,康麓山眼神愈发坚定,全盘计划已然敲定。

今夜,他要亲眼看透两层核心局势。

其一,试探圣人李昭的真实底线,窥探深宫是否还藏有未露的底牌。

查清圣人是否知晓朝堂弊病,是否愿意处置祸乱朝纲、折损国力的右相严国忠,看清中枢还有多少制衡藩镇的实力。

其二,摸清沈枭的真实立场。

只要今夜宴席之上,沈枭表态忠于朝堂、死守帝王,他便继续蛰伏隐忍,蓄势待时,绝不妄动。

可若是沈枭中立旁观,或是隐隐流露对朝堂,对严国忠的不满,偏向藩镇一方,那他便再无顾忌。

来年开春,即刻发动清君侧之役,举河东重兵,直指天都,肃清朝堂,问鼎大局。

一念既定,心无波澜,野心落到实处。

康麓山收敛眼底所有深沉算计,不再思虑朝堂权谋、天下棋局。

他重重一拍实木案台,身躯一转,声线粗犷豪迈,对着门外朗声吩咐。

“来人!”

“把昨晚的烤羊肉端上来!”

“本将军今日无心思虑繁杂政事,只管大口朵颐,坐等夜宴开局!”

馆驿之内,烟火升腾,肉食鲜香渐起。

一方太子隐忍破局,一方藩王暗藏反心,深宫帝王猜忌制衡,世外暗流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