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杀机降临
正月初八,夜色四合,暮云轻垂。
白日里温柔安宁的水泽乡,入夜后更显烟火鼎盛、人间温热。
距离上元祭祖大典不过数日,全村上下早已一片喜气融融,褪去了白日农耕的辛劳疲惫,处处萦绕着淳朴热闹的新春气息。
按照村落世代流传的规矩,上元节祭祀前夕,全村合聚、共设乡宴。
目的是犒劳一冬辛劳,祈愿来年春耕顺遂,年岁安康、阖家平安。
晚风温柔,星河浅浅,祠堂外灯火摇曳。
一盏盏粗纸灯笼高高悬挂,暖黄光晕铺满青石地坪,映着一张张淳朴憨厚的笑脸。
席间酒香袅袅、饭菜飘香,村民笑语喧阗、孩童追逐嬉闹。
这是大盛世间最寻常、也最难得的安稳光景。
长席边角的空位上,李曜静坐闲坐,一身素衣洗尽半生风霜戾气,融于这片温柔夜色之中。
身前摆放一碗村民自酿的米酒,酒色浑浊、口感清冽,无宫廷御酒的醇厚名贵,却是乡野人家最真挚的佳酿。
他指尖端碗,浅浅抿饮一口,清甜微涩的酒香入喉,熨帖了半生浮沉、满心沧桑。
望着眼前满堂欢腾、老少和乐的景象,李曜紧绷的心弦悄然舒展,沉寂已久的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若世间永是这般烟火寻常,大盛苍生本该岁岁无忧、年年安稳。
正当他默然感怀之际,一道苍老温和的脚步声缓步走近。
本村村长吴边让,年过六旬,须发微白,为人公正敦厚,执掌村事数十年,深得全村乡民敬重。
他手中提着一壶新酿的浊酒,笑容质朴,步履从容,走到李曜身侧,恭敬地为他将空碗满斟满酒,酒水盈盈,香气质朴。
“贵客,乡野粗酒不成敬意。”
吴边让放下酒壶,带着几分歉意温和笑道,言语间满是淳朴礼数。
“这都是村里各家农户自家粮食酿造的浊酒,平日里舍不得饮用,
唯有到了岁末新春、春耕祭祖这般重大日子,才舍得开封拿出待客,
浊酒虽然粗劣,但都是乡亲一番心意,还望客人多多担待,莫要嫌弃。”
李曜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碗,轻声淡语,温润谦和:“村长言重了,我等远道而来,无故叨扰村落,惊扰诸位乡民安宁,该致歉的是我等外人,
这般纯粹烟火、赤诚善意,千金难换,何来嫌弃之说。”
吴边让闻言笑意更甚,心中对这位气质不凡、温润有礼的外乡客人愈发敬重。
他端起自己身前的酒碗,浅饮半口,目光悠远,似看穿些许过往,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温和。
“客人不必掩饰,老汉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自有几分眼力。”
“客人此番千里迢迢落脚水泽乡,怕是专为后山那座孤坟而来的吧?”
“昨日二位进村,第一时间直奔后山环水孤坟之处,想来目的也明确,
老汉执掌村事数十年,村里一草一木、一坟一冢尽数在心,
那座孤坟无碑无名、无人祭扫数十年,唯独你们远道专程而来,其中缘由,老汉隐约能猜几分。”
李曜闻言并未辩驳,神色平静淡然,默然颔首算是默认了。
吴边让眼底生出几分唏嘘感慨,缓缓道出一段尘封三十余年的旧事。
“说起来,那座坟,并非本土先祖旧冢,
三十五年前,一位姓丁的年轻公子,孤身远道而来,
他亲自选址迁坟,亲自立冢,将一位女子骸骨安葬在后山风水清净之地。”
“自那以后,三十余载岁岁不辍,年年按时前来祭拜清扫,打理坟前杂草、供奉清水花果,风雨无阻、从未缺席,
我们村里世代守诺,受那位丁公子所托,年年春日秋日,
都会派人专门清理坟冢周边荒草,守护坟土安宁,数十年信守承诺,从未间断。”
说到此处,吴边让轻轻叹息一声,带着几分岁月无奈。
“唯独今年,那位丁公子未曾现身,整整一年,杳无音讯,
想来也是年岁渐长,终究是走不动这山路了。”
耳畔质朴平实的叙述,字字戳心。
李曜心神微震,眼底暖意瞬间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浓重的酸涩与愧疚。
他知道吴边让口中那位年年守约、岁岁祭拜、坚守三十五年的丁姓年轻人,正是丁颜。
三十五年风雨无阻,岁岁坚守、年年不忘。
这份情义,重如山海,刻骨铭心。
他半生叱咤风云、坐拥储君之尊、纵横权谋半生,到头来,亏欠最多的,便是身边这些默默相守、赤诚相待的故人。
青禾因他而死,丁颜为他负重。
心底滔天愧疚翻涌,酸涩难言。
此生亏欠,今生难偿,唯余来生再报。
李曜心底暗自发誓,待他日恩怨了结、尘埃落定,必亲自远赴南疆苍山,寻得丁颜埋骨之地,将其骸骨迁徙至这山水安宁的水泽乡,葬在青禾坟侧。
生前二人知己相伴、患难相守,死后亦可比邻而居、岁岁相守,长眠于这世外桃源,永离纷争。
心绪沉沉之际,一道软糯稚嫩的童音骤然拉回思绪。
“叔叔,喝汤。”
五岁的王小芽端着一碗温热羹汤,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跑到李曜身前。
小脸蛋红扑扑的,眉眼澄澈纯真,不染半点世俗尘埃。
她高高举起手中汤碗,奶声奶气认真道:“爷爷说酒喝多了伤身,让我送碗羹汤给叔叔醒酒、暖暖身子。”
孩童纯粹善意,干净无瑕,最是动人。
李曜压下心底沉郁酸涩,眼底重归温柔,抬手轻轻抚摸小芽柔软的头顶,声音温和缱绻。
“多谢小芽,替我好好谢谢你爷爷。”
王小芽用力点点头,咧嘴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转身蹦蹦跳跳跑回人群之中。
乡宴依旧热闹喧嚣,灯火融融、笑语不绝,淳朴的乡情包裹着整座村落,岁月温柔,安稳动人。
宴席继续,人声不息。
叶川端着一盏清茶,缓步穿过热闹人群,静静走到李曜身侧落座。
他目光望着眼前安然盛景,又看向神色沉静的李曜,斟酌良久,终究轻声开口,道出心底最想问的话语。
“殿下,属下斗胆一问。”
“天都风波险恶、杀机重重,您当真还要执意折返天都?”
前路步步杀局九死一生,此刻归隐乡野、安居山水,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李曜端起碗中温酒,目视前方万家灯火,神色坚定,语气淡然却带着无可撼动的执念,字字铿锵。
“那里是孤毕生执念,也是半生恩怨,更是未了因果,孤,非去不可。”
“所有因果纠葛,孤必需亲自了结,此事一日不定,孤一日无法安心。”
话音稍顿,他眼底掠过一抹温柔期许,望向这片安宁村落。
“等所有恩怨彻底落幕,风波尽数平息,孤便卸下所有牵绊,重回这水泽乡,
长伴青禾孤坟,守这片山水安宁,守这人间烟火,也守丁颜余生清骨,
从此不问朝堂、不问权谋、不问天下,终老乡野,足矣。”
叶川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却依旧轻声劝道:“前路凶险万分,南疆这么大动静,李昭定然已经知晓殿下行踪……”
李曜抬手轻轻摇头打断他,神色淡然从容,早已勘破得失生死。
“不必再劝。”
他转头看向身侧追随多年、忠心不二的叶川,眼底带着释然与成全,轻声嘱托,定下离别之约。
“你陪孤至此已经足矣。”
“明日离开水泽乡,你我便在此分道扬镳。”
“此番你随我涉局已久,也是难为你了,
即刻起,无需再追随我赴险送死,速速返回河西,回归秦王府复命吧,
剩下的路孤想自己一个人去走。”
他看着沉稳通透、心智卓绝的叶川,眼底带着笃定期许。
“你胸藏经纬、心怀苍生、格局宏大,绝非池中之物,
他日必能完成心中理想,守住这世间为数不多的烟火安宁,成就一代天下名相。”
叶川端起清茶,缓缓饮尽,沉默良久,重重点头,神色郑重,一诺千金。
“在下谨记殿下嘱托,定不负期许,守住一方安宁,静待殿下功成归隐。”
夜色温柔,灯火依旧,离别已然暗定,前路生死未卜。
可谁也未曾料到,温柔烟火落幕在即,绝杀杀机已至巅峰。
就在二人低语话别、乡宴欢声最盛的刹那——
虚空之上,一股凛冽刺骨、冰冷滔天的凌厉杀意,骤然撕裂温柔夜色,轰然笼罩整座水泽乡。
杀机猝然降临,凌厉霸道、冰冷嗜血,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朝堂禁军所有,是久经杀局、专为绝杀而来的致命锋芒。
李曜心神骤然一凛,半生武道感知极致迸发,躯体本能瞬动。
几乎在杀意落地的刹那,他猛地起身,身姿骤然绷紧,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瞬间覆上千年沉淀的凛冽锋芒。
咻!咻!!
两道破风锐响刺耳炸鸣。
暗夜长空,两道漆黑寒芒疾驰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力道霸道、精准狠辣,带着必死绝杀,直扑人群密集之处。
满堂欢笑尚未落幕,惨叫声已然骤然响起。
两枚冰冷飞刀毫无偏差,径直穿透两名毫无防备、嬉笑宴饮的村民躯体。
锋利刀刃贯体而出,鲜血瞬间喷涌四溅,温热猩红的血液瞬间染红身前青石地面。
而那两名应声倒地、血染衣衫的乡民之中,赫然包含方才勤恳劳作、热忱好客、淳朴善良的王老汉。
噗通、噗通——
两声重物倒地声响接连响起。
温热鲜血喷涌流淌,浸透脚下泥土,浓郁血腥气瞬间冲散满场酒香饭气。
热闹喧嚣的乡宴,刹那间死寂……
所有人瞳孔骤缩、呆立当场,短暂的空白过后,极致的恐慌瞬间席卷全场。
“不好了,杀人了!!”
“啊!!”
“救命啊!!”
凄厉惊恐的大喊响彻村落夜空,原本祥和热闹的宴席瞬间彻底大乱。
百姓四散奔逃、哭喊尖叫,孩童啼泣、老弱颤栗,方才岁月静好的世外桃源,转瞬沦为血腥炼狱。
王小芽亲眼目睹爷爷血染当场、轰然倒地,稚嫩的心灵瞬间崩溃,撕心裂肺的大哭声响彻夜空,绝望凄厉,令人心碎。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
目睹至亲惨死、鲜血横流,听着孩童绝望哭喊,看着满村百姓惊恐奔逃,李曜眼底瞬间骤缩,滔天戾气与冰冷杀意轰然爆发。
他无暇悲慨,身形如电,刹那旋身掠至王小芽身前,宽大素色披风骤然全力甩开。
“小心!”
哗——
披风凌空展开,如屏障高墙,稳稳护住怀中稚童。
下一瞬……
又是一支淬满剧毒、幽光森寒的毒箭,精准无误狠狠钉在厚重披风之上。
箭头剧毒震颤、寒芒闪烁,蕴含足以秒杀武道高手的剧毒杀机,却被披风稳稳格挡,不得寸进。
暗器未落、杀机不止。
暗夜之中,无数冷箭、飞镖、透骨针接踵如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漆黑夜色之中扫射而下,目标直指在场所有乡民。
残忍狠绝,令人发指。
护住稚童的瞬间,李曜眸光猩红凛冽,手腕猛地振抖,宽大披风再度猛然横扫。
劲风狂暴席卷而出,精准将怀中惊魂未定、大哭不止的王小芽稳稳甩入猝然上前的叶川怀中。
“护住全村百姓快走!”
一声沉喝铿锵炸响,托付身后所有安宁。
话音未落,李曜气沉丹田,毕生武道修为轰然炸开,一声苍龙怒吼彻彻底底冲破喉间。
吼——
龙吟震荡山河,声浪席卷四野。
霸道雄浑的音波之力骤然炸开,横扫整片夜空。
漫天呼啸而来的所有暗器、毒箭、飞刃,尽数被雄浑音波震碎、崩飞、溃散于虚空之中。
漫天绝杀暗器,顷刻化为虚无。
暗夜杀机,一瞬逼停。
李曜身姿挺拔如峰、凛冽如剑,目光凌厉刺破沉沉夜色,望向虚空暗处,声冷如霜,字字含杀,怒喝长空。
“出来吧,藏头露尾的鼠辈!”
话音落定,夜风狂啸,云层翻涌。
刷刷刷——
八道玄黑身影,身着皇家亲卫制式劲装,身姿挺拔、气息冰冷、杀气凛然,齐齐自虚空夜幕、祠堂屋脊之上凌空坠落。
八人落地无声、分列八方,气场森冷、军纪森严、杀气压顶,正是奉命前来诛杀李曜洗罪的八大皇族亲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