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稷山夜议

“裴家如果真的动手，会先打哪儿？”
若信使中途被裴家势力截杀、密信外泄，裴家知晓阴谋败露，会提前仓促起兵，不得不防。
沈墨言凑近舆图，取出折扇在手心敲了敲，大脑飞转，沉吟片刻：
“按理说，裴家若反，首要目标是控制州府、占据周边城池，绛州、晋州、汾州，这三州是河东道的腹心，拿下了，就能号令河东。”
“可裴家敢反，最大的倚仗不是这三州。”
萧易摇了摇头，指向北边，落在雁门关的位置，
“是突厥。”
闻言，沈墨言眉头猛地一蹙。
“裴家与突厥勾结，突厥要的是大夏的土地、粮食、人口，裴家要的是河东道的权柄。”
“两者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萧易冷声道，
“突厥铁骑被镇北军挡在雁门关外这么多年，早就想拔掉这颗钉子，如今有人从背后递刀子，他们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萧兄的意思是……”
沈墨言折扇一顿。
“裴家如果动手，第一刀不会砍向州府，而是砍向镇北军的后背。”
萧易从雁门关向下划过，在绛州以北的几座城池上点了点，
“裴家在河东各县养了三千私兵，加上能调动的州府兵力，少说也有五千人，若是再加上许多暗处的帮扶与隐藏的山贼势力，或是其他世家的私兵，不好说能有多少兵力。”
“如果从南向北打，和突厥铁骑南北夹击，镇北军腹背受敌……”
他没有说下去。
沈墨言的脸色已经白了，他深呼吸一口气，自我安慰道：
“周老将军身经百战，镇北军也是百战之师，应该不至于……”
“周老将军再能打，也经不住前后夹击，镇北军百战之师，也需要粮草辎重，后援补给。”
萧易摇了摇头，
“更何况，镇北军的主力都在北边和突厥对峙，后方空虚，裴家如果突然发难，从背后捅一刀，镇北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沈兄，你说实话，你心里有没有底？”
沈墨言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没有。”
“沈某对镇北军的了解，仅限于邸报上的只言片语，上次的邸报还是半个月前的，说镇北军在雁门关外与突厥交战，互有胜负。”
“可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现在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萧易点了点头。
他和沈墨言一样，对镇北军的现状一无所知。
他们只知道，北方在打仗，而他们远在稷山，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如果镇北军撑不住，裴家就会趁势而起，控制整个河东，到时候，稷山就是前线。”
“所以，我打算，先布局，战事一起，以迅雷之势拿下龙门县，掌握龙门码头，同时缴清北边乡宁县外的黑风岭，以此三县之地，作为根基，站住脚跟。”
沈墨言折扇一顿，眉头紧锁：
“萧兄，拿下龙门县？龙门县虽然不大，但也是县城，有县令、有县尉、有守军。”
“我们贸然动手，就是造反。”
“不是造反。”萧易摇了摇头，“是控制，裴家如果反了，朝廷的政令就到不了河东。”
“到时候，河东道各地只能自保，我们拿下龙门县，不是为了占地盘，是为了守住稷山的粮道和商路，只有拥有粮草，才能稳住当下，找机会反击。”
“如果让裴家控制了龙门码头，我们的粮食就运不进来，稷山的酒和布也运不出去，到时候不用裴家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沈墨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萧兄说得有理，但龙门县令会听我们的吗？”
“不会。”萧易说，“所以我们不是去求他，是去控制他，裴家一反，各地都会乱，龙门县令如果识相，就让他继续当他的县令，如果不识相，我稷山县也略有武力……”
“铁柱，明天一早你去城西工坊，加紧赶制手雷和火铳，分出二百枚与货物一同运往龙门，同时增加龙门县镖局人手。”
“大人放心，属下明天一早就去办。”
赵铁柱恭敬道。
萧易又看向沈墨言，深呼吸一口气，面色认真道：
“沈兄，此事凶险，若你不愿，萧某不会强求，眼下裴家尚未公然发难，沈兄尽可趁早动身，远离河东这片是非之地，寻一处安稳处所……”
话未说完，沈墨言折扇“啪”地一合，脸上的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蹙眉道：
“萧兄，你这话，沈某不爱听。”
萧易顿时微微一怔。
沈墨言整了整衣冠，折扇插入腰间，朝萧易郑重一揖：
“萧兄，我沈墨言出身吴兴沈氏名门，寒窗苦读博取功名，一朝金榜题名入仕大夏，如今身居稷山县丞之位，食朝廷俸禄，守一方黎民！”
“萧兄驻守稷山一日，我沈墨言便死守此地一日。”
“萧兄决意不退半步，我便誓死相随绝不后撤！”
“如今，乱世将至，风雨飘摇，我辈读书人寒窗十载，从来不是为了苟全性命于乱世。”
“就像萧兄曾经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沈墨言纵然无经天纬地之大才，亦无扭转乾坤之伟力，却也心存家国大义，胸怀百姓苍生。”
沈墨言眼神坚毅，语气铿锵，豪气自生，句句肺腑：
“如今裴家叛国通敌，狼子野心，祸乱河东，社稷蒙尘，百姓将遭劫难，我岂能贪生怕死，弃同僚于危难，弃万民于水火，独自抽身而去！”
“此生既与萧兄相知共事，便同守稷山河土，共护满城百姓，纵前路荆棘遍布，纵来日刀兵相向，我亦与萧兄并肩而立……”
“生死同心，祸福与共！”
萧易看着沈墨言那张清俊而坚定的脸，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上前扶住了揖身的沈墨言，他深呼吸一口气，眼神也变得坚毅，郑重道：
“好，生死同心，祸福与共！”
一旁，赵铁柱听闻沈墨言的话，心潮澎湃，也朝着萧易认真拱手：
“萧大人，俺铁柱没什么文化，但也有一身力气，愿为大人，为稷山百姓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萧易笑了，背负双手，
“好，既如此，萧易便再无后顾之忧！从今往后，我等共守稷山，共护百姓，若有来日，必诛叛贼，还河东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