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稚子之戏

郑工的眼镜掉在地上,半边镜片碎成了蜘蛛纹,镜腿也断了一根。

前天我们围坐着火堆歇脚的时候,他还格外谨慎地掏出了一块麂皮布,小心翼翼地擦着镜片,边擦边自豪地冲小周说:“这眼镜可是我在院里获得先进个人时候的奖品,院里花了大笔经费给我采购的!”

那时候小周蹲旁边啃着盐水饼干,递给他师父一块,“我知道哩!当时你拿奖的时候,我就在台下看着哩!”

郑工摆着手拒绝说:“我胃里酸吃不的这东西,你吃吧。”

转头还把兜里的水煮鸡蛋塞给徒弟一个,“你年轻人长身体,多吃点鸡蛋。”

那时候老扈看得还直翻白眼,没少小声嘀咕他们。刚碰头那会我们还互相提防,吃饭都要隔着几米远。这才几天功夫,俩人就没了。

老扈被吊在空中,嘴里骂个不停,可骂两句话就胸口一闷,喷出一口血。

白静已经被勒得脸色惨白,气若游丝了,嘴里吐不出半个字。

我看着众人,心瞬间掉入谷底,心里像塞进了一块海绵。

原来在这些东西面前,人死得这么容易,看来以前是我们命好,对于古墓还是缺少了太多敬畏心。

中华上下五千年,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还是我们太浅薄了。

看看我们现在多惨,前一秒还在跟你拌嘴的人,下一秒就硬邦邦的倒在了地上,连句话都没留下。

陈大校手里那把五四手枪早就打光了子弹,握枪的手虽然也在尽力控制,可我还是看出来了他的手在瑟瑟发抖。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往常什么时候,他都是泰山崩于顶而不动声色,时刻保持着他军人的本色。

他此刻虽然也怕得厉害,可另一只手还是把小柱死死护在了身后。

枪就那么举着,枪口对着石台上的朱元璋,他明知道里面没了子弹,却还是强撑着想虚张声势。

朱元璋可没惯着他,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根触手就扫了过来,呼的一声。

陈大校整个人直接被掀飞离地,身体横着拍在洞壁上。一声巨响过后,才掉了下来,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他手里的手枪当场就散了架,哗啦啦掉了一地零件。

如今全场唯一还站着的人,就剩下小柱了。

这孩子打进来胆子就变小了,没了先前的胆大包天,大概这里的光怪陆离,也深深刷新了他的心理防线。

可这会,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地下,脸上的惊恐却不见了。

他咬着牙慢慢站了起来,我看得出他腿肚子都在转筋。他摇晃了晃身体,眼神却坚定地瞪着朱元璋。

手在棉袄衣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来一个自制弹弓。

这弹弓我先前还笑话过他,“你带这东西进墓,别说打粽子了,就是打松鼠都费劲。”

小柱在山路上也拿着弹弓打鸟,准头都偏得离谱,打十下估计能中一下。就这他还跟我显摆呢,“这弹弓是我爹开春特意上山砍的荆条给我削的。爹他烤了半宿,还特意给我抹了猪油防裂!不知道猪油不,我娘都舍不得吃,我爹趁我娘睡着才偷偷给我抹的!”

小柱目光坚定的举起弹弓,胳膊抖得厉害,可折腾了半天却怎么也拉不开皮筋,嘴里低声骂了嘴:“慌个屁!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三年还又是一条好汉!”

“小柱!快跑!”我扯着嗓子大喊,几乎都感受到嗓子眼里能滴出血来,“顺盗洞往外头跑!别回头!”

可小柱却像没听见一样,咬着牙,一脸的坚毅:“不!我不能自己跑!”

“兔崽子你听见没有!”老扈见他没反应也跟着嚎了起来,“去山下找派出所!就说山上有妖怪!你那弹弓打鸡都费劲!赶紧滚呐!”

小柱却不予理会。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卡进了皮兜里面,两只手拼了命拉开,闭着一只眼睛瞄准,晃来晃去怎么也瞄不准。

就听见啪的一声响。

石子飞了出去,歪了十万八千里,只砸在朱元璋脚边石台上。

朱元璋甚至都懒得抬眼看他一下,轻蔑地斜瞥着小柱的嬉闹。

“你坏人!”

小柱声音里也带着哭腔,双脚打颤,可脚底下却是一步没退,看得出来他很害怕,可他依旧强忍着,想尽自己全部的力量保护我们。

“不准你杀他们!”

他又摸了块石子,这次咬着牙拉开皮筋,就连脸都憋红了,可石头飞出来还是偏了,擦着朱元璋胳膊飞了过去,连根毛都没碰着。

朱元璋一直双手抱着胸,垂着眼睛看着他。

起先还一脸平静,手指一下一下地在胳膊上敲打着节奏。

可一而再,再而三,他眼角一紧,眼皮一掀,嘴角扯动了一下。

我知道那不是笑,那是腻了的意思。

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了,硬的软的,横的不要命的,文绉绉搞学术的,到最后全都是这般无趣。

就这么个半大点的孩子,也只会拿个弹弓瞎蹦?,连让他认真起来的人都没有。

“稚子之戏。”

这四个字从他嗓子眼里蹦出来,声音不大,却在洞里格外响亮。

一抬手间,显得那般的漫不经心。

一根细小触手从小柱的身后升起,慢慢悠悠,悄无声息地悬在小柱的头顶。

口器张大,细牙闪着冷光。

又来这套!

朱元璋又想像拧郑工头那样,拧掉小柱的脑袋。

他大概就乐意看着我们急得发疯,他在上面看热闹,玩猫玩耗子的把戏,等玩腻了再一口咬死。

“朱元璋!我操你十八辈祖宗!”我眼中泣血!

我不甘心啊!我真的不甘心!我自己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我不能害了小柱!他还这么小!他还有那么多美好没体验过!

老扈在我身体旁边,也疯了似的挣扎,嘴里骂道:“朱重八!有本事就冲老子来!欺负个孩子算什么能耐!你说白了也是个怂货,也就敢捏软柿子!”

朱元璋却并没有理会老扈的叫骂,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很是享受这样折磨我们。

终于!他一下一下敲击手臂的指头停了下来,那根悬停在小柱头顶触手扭曲了一下,瞬间就裹住了小柱的脑袋。

我脑子里嗡的一炸!

完了!

我眼前开始晃得厉害,脑子里一帧一帧回放着进墓之后发生的事。小周扑出去的背影,郑工拿着锤子往前走的背影,小柱举着弹弓小小的身影,每一幕都像风中的沙粒,风一吹就全没了。

这一趟活折了这么多人,现在朱怀夜、孔?B、陈大校也生死未卜。

现在轮到小柱这孩子了。

就因为这老东西死了六百年又爬了出来,当了几天皇帝,就觉得人命如草芥。

他却忘了,他自己本身就出身寒微。

果然!师父说的没错,人心就是填不满的窟窿!

想到这,我感觉胸口也没那么憋闷了。

丹田里的那团气猛地炸开,天枢气开始不受控制的,自己在经脉里乱窜,撞得全身的血管突突狂跳。

之前练半个月都摸不顺的行气路线,这会儿竟然自己通了,气脉往四肢里冲,往被缠住的地方撞,感觉我的整个身体都要裂开了。

那根触手越裹越紧,我都能听到小柱凄惨又痛苦的叫声。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