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乱石沟

车子晃悠了半个多钟头,拐进了郊区一处院子里的一栋三层小灰楼。楼房看着是建国初期的产物,在院子里头有两棵大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一个劲地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

深秋的北京,风已经开始割脸了。

陈大校给我们开了三间房,我们五个大老爷们挤两间,白静自己住了一间。

郑工师徒俩住在东头另一间,跟我们隔了俩屋,估计陈大校也是怕我们离得太近了,再生摩擦。

当天晚上陈大校召集大家开了个会,就在我们屋的大通铺上。虽然摆了两个铁炉子,烧着蜂窝煤,可还是感觉冻脚。

郑工他俩姗姗来迟,来了也不说话,耷拉个驴脸往床边一坐,跟谁欠了他两百万似的。

陈大校先拿出了一张地形图,在桌子上铺开。我粗略扫了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朱元璋明孝陵的地形图。

“我先给大家透个底,明孝陵在钟山南麓,正脸现在是文保单位,那里天天游客乌泱乌泱的,咱们是肯定不能走正面的。现在最头疼的就是地宫的入口,按官方考古的说法,在明楼的底下,中轴线上,符合帝王规制。但这么多年也没人动过,谁也没个准谱。当地老辈传,当年刘伯温设计的时候,故意把入口偏了三里地,摆了个北斗七星阵。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相传路口藏在西边的乱石沟里,目的就是为了防盗墓。”

说着他用手指指了一个画圆圈的地方:“就是这,解放前有伙土夫子摸进去过,好像是没找着入口,还折了几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反正传的挺邪乎。”

老扈满脸的不以为意:“那是他们手底下没个谱,就以前那点伎俩?搁现在都不够看的。”

“别吹牛逼了。”陈大校看了他一眼,“那可是开国皇帝的陵,哪能跟你们一起挖的那些凡夫俗子的坟比?”

“嘿,我说老陈,咱们也是老相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们?”老扈听出了他话里有话,直接就撕破脸问。

可还没等陈大校回答,郑工这时就是接了话,他推了推眼镜:“我认为陈大校讲的很有道理,我们这一次规格如此之高,历史罕见。朱元璋是什么人?那可是立国大明、建元洪武之人,那是能儿戏的?”

“嘿,你个肾虚老头,我说他没说你是吧?你接什么话?”老扈双眼冒火,眼看就要爆发了。

我咳嗽了一下,示意老扈先别急,“老扈,陈大校不是这个意思,你听人家把话说完。”

“诶,对对对,我们都合作这么多次了。各位都是在为国家办事,切不可再因私生恨,以免误了大事。”陈大校赶紧说。

郑工却是冷哼一声,显得不以为意:“在哪里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再者说,这些只是民间传说而已,没有任何的考古依据。帝王陵寝讲究中轴线对称,入口必然在明楼之下。朱元璋再多疑,也不能坏了皇家礼制。这种野史,也就他们跑江湖的会信。”

这一次却是孔?B先笑出了声:“礼智?我说老郑啊,朱元璋那是啥出身?和尚叫花子都当了个遍,打天下的时候什么规矩没破过?死了死了,还在乎个虚礼?真把入口放明楼底下,不是等明朝灭亡后,被人刨了吗。”

“你……”郑工一下就急了,眼红脖子粗,“荒谬!以杜撰之事为事实依据,简直是无稽之谈!”

“哎哎哎,怎么又呛上了!”陈大校赶紧摆手,一把将地图按住,“都少说两句。我看这样,咱们先去乱石沟遛一圈,实地看看有没有夯土层、盗洞什么的。要是真没眉目,再琢磨明楼那边的事。”

我一直没吭声,盯着地图上乱石沟那一片。火车上朱怀夜说的陈友谅降卒填龙脉的事,这会儿又冒了上来。我抬头问陈大校:“对了,当地有没有传说,孝陵周边活埋过陈友谅的降兵之类的事?”

陈大校愣了愣,点点头:“有,说两万多降卒,修完陵直接填了龙脉坑,就埋在西边山沟那一片。怎么了?”

“没事,问问。”我摇摇头,眼睛瞟了眼墙角盘腿坐着闭目养神的朱怀夜。

他一直闭着眼睛,正当我目光看过去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睛,仿佛和我心有灵犀,冲我轻轻点了下头。

意思是,对上了。

会开了两个多钟头,冻得脚都麻了,最后才算定了章程。后天一早直飞南京,先到山脚下找个落脚点,踩踩点,再进沟。

散会的时候郑工那个徒弟“啪”地合上笔记本,眼睛不怀好意地扫了我们一圈,跟着他师傅就出去了。临出门还把门狠狠摔了一下。哐当一声,震得窗户都在响。

老扈冲着门口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等进了墓,还指不定谁求谁呢。”

“行了,人家懂形制断代,真进了地宫,辨东西、看格局还得靠他。”我脱了大衣就往被窝里钻,被窝里凉得冻屁股,我怪叫了一声。

“屁,没有他咱们还挖不了墓了?”老扈也不服气,嘟囔着往炉子里添了块煤,也跟着躺下了。

第二天我们就收拾东西直奔机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趟活陈大校竟然也跟着我们一起去。

当飞机落地禄口机场的时候,正赶上傍晚。南京的深秋是浸在雨里的,毛毛细雨胡乱飘着。

陈大校提前托人找好了一个农家小院,就在钟山脚下的村子里。这是一个两层的小楼,后院还带着个柴房,正好能堆我们带来的装备。

老板娘这个农村妇女,姓王,看着四十多岁,说话一口的南京话,听着还挺舒服。

当天晚上王嫂给我们烧了一桌子菜,盐水鸭、鸭血粉丝汤、桂花糖芋苗,还煮了一大锅羊肉。

深秋的天,吃一块滚烫的羊肉浑身都舒坦了。

老扈夹了块鸭子,嚼了两下皱起了眉:“这鸭子怎么甜丝丝的?没放盐啊?”

“这是盐水鸭,我们就吃这个味儿。”王嫂笑着递了碟辣油给老扈,“吃不惯就蘸这个,我自己熬的,辣得很。”

老扈挖了一大勺丢进粉丝汤里,吃得呼哧带喘的,满头是汗,连说“过瘾”。

小柱抱着糖芋苗吃,甜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一碗见底还想盛,被我敲了敲碗边:“少吃点甜的,晚上牙齿都该坏了。”

小柱嘟着个嘴,小声嘟囔:“还把我当小孩子管。”

孔?B却不紧不慢地吃着边吃还边跟王婶闹后山乱石沟的事。

王婶说:“哎,你们是不知道后山那地方荒凉的很。现在深秋了更是没人去了。早些年还有一些年纪大的老人家在那里砍柴,这几年封山育林的,路早就被草给长死了。”

说到这,王婶脸色变得古怪:“听村里老人说那山沟沟里邪乎的很,一到晚上就刮鬼风呜呜叫着,跟有无数人在里面打仗似的。村里老人都不让小孩往那边跑,吓死个人。”

我们几个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数了。

恐怕那不是什么鬼风,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有到了那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了。

晚饭,郑工和他那个徒弟干脆就没来,直接让王婶送着饭去了他们房间,看这架势连见我们一面都不想见了。

“这他娘的还怎么共事啊?早知道让老爷子换几个人来了。”老扈在一旁骂骂咧咧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露水都还没被晒干,我们就出发了。

今天我们去踩盘子,分了两批动身。

郑工带着小周,扛着洛阳铲、探杆,身上穿着地质队的衣服。临出发时,陈大校还给了他俩一人一个证件,以免有人盘查,他们能应付得过去。

他们两人前往明楼那边打几个探孔看看底下究竟有没有入口。

而我们几个则带着真家伙,绕到后山乱石沟去了。。

我们坐着农用三轮拖拉机颠了四十多分钟,这土路难走得很,我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被颠散了。

终于好不容易到了山脚下,再往里车就进不去了,后面的路只能靠两条腿了。

老扈从三轮车上把他的大蛇皮袋扛了下来骂道:“我去,这后面这么长的路,我扛着这么多东西,这不都得累嗝屁了?”

“哈哈,就当热身了。”孔?B把罗盘掏了出来,对着刚刚升起的太阳校了校方向,“往西边走,穿过这片橡树林,就是乱石沟了,看地图显示应该要个把钟头才能到。”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还指望着你帮我呢。”老扈腰一沉,一甩,就把蛇皮袋扛在了肩上。

“咳咳咳,我这不是大病初愈,现在还干不了重活,老扈你受累一下。”孔?B说着还故意咳了几下。

“切”老扈没理他,直接拔腿往前走。

小柱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小白在他后面跟着他的脚步一起玩闹着。

朱怀夜照惯例还是默默地跟在最后面,也不说话。这一次出来看他心事重重地,估计是马上要见到朱元璋这位故人,心底难免还是有些波澜吧。

钟山林子很深,地上都是落叶,踩上去滑溜溜的。

陈大校在一旁提醒我们:“大家走路的时候看着脚下,这个季节钟山有很多蛇。”

“你关心一下你自己吧,蛇见了我们都得绕着走。倒是你第一次下地,别还没到了地方就被蛇给咬了。”老扈在前面笑着回道。

我们走了大概有一个半钟头,终于穿出了林子,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一片乱石沟横亘在眼前,大大小小的灰色石头散得满沟都是。

我抬头看了看天。

深秋的天很高,半山腰穿出几缕淡淡紫云,慢悠悠地往山沟上空飘,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拽住了似的,聚在半空中凝而不散。

“就是这了。”我说,“从风水上来说,如果有入口,应该就在这片山沟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