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扩大了交往圈

翌日上午,夏普先生回来了。他是首席教师,职位在梅尔先生之上。梅尔先生同学生一道就餐,而夏普先生中晚餐都与克里克尔先生同桌吃。我觉得这位先生身体孱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他鼻子硕大,头喜欢歪向一边,好像过于沉重而承受不起。他的头发光滑卷曲,不过,我听最先返校的学生说,他那是假发(还说是二手货的假发),还说夏普先生每个星期六下午都要拿去卷烫一次。

给我透露这个信息的不是别人,正是汤米·特拉德尔,他是最先返校的学生。他自我介绍时告诉我,我可以在那扇大门右上角也就是上面的门闩上方找到他的名字,我一听这话后就说:“特拉德尔吗?”他回答:“是这个名字。”随后,他要求我对自己和家庭做一番详细介绍。

特拉德尔最先返校,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他觉得我背上的牌子很好玩,所以每当有学生返校,无论个头大的还是小的,他都会在他们一到学校后就介绍说:“看这儿啊!一种新游戏!”这样倒免除了我或展示或藏匿带来的尴尬。同时令人感到高兴的是,大部分学生返校时情绪都很低落,不像我先前想象的那样会拿我来喧闹取乐。有几个倒确实是像野蛮的印第安人那样围着我手舞足蹈,但大多数经不住诱惑,把我假定为一条狗,又是轻拍又是抚摸,以免我会咬人,并说:“趴下,老兄!”还给我取名“大汉”。面对这么多陌生人,我自然会感到局促不安,所以没有少流眼泪,但总地说起来,比我预料的情况要好得多。

然而,要等到詹·斯蒂尔福思返校后,我才算是真正入学了。他是个出了名的大学问家,英俊帅气,仪表堂堂,比我至少年长六岁,我被领到他的面前,就像站在行政长官面前一样。他在运动场边的一个棚屋下询问了我受罚的详细情况,接着很有见地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这真是件“很遗憾的事”。为此,后来我便同他结下了不解之缘。

“你带了多少钱,科波菲尔?”斯蒂尔福思问,他说完关于我的事那句话后,便随我走到旁边。

我告诉他有七先令。

“你最好把钱交给我保管,”他说,“至少,如果你乐意,就这么做,如果不乐意,那就算了。”

我急忙遵从了他真诚友好的建议,打开佩戈蒂给的钱包,把钱全部倒在他的手里。

“你现在需要花一点儿吗?”他问我。

“不用,谢谢。”我回答。

“要知道,你想要花就花,”斯蒂尔福思说,“开口说就是了。”

“不,谢谢,兄弟。”我重复了一遍。

“说不定过一会儿,你想要花上两个先令买瓶葡萄酒上寝室去呢?”斯蒂尔福思说,“我发现,你同我住一个寝室。”

我先前当然没有想过这个,但我还是说:“行啊,我乐意。”

“很好,”斯蒂尔福思说,“我想,你还会乐意再花一个先令买些杏仁面包吧?”

我说:“行啊,我也很乐意。”

“再花一个先令买饼干,再花一个先令买水果,呃?”斯蒂尔福思说,“我说,小科波菲尔啊,你要把钱花光了!”

因为他露出了微笑,我就露出了微笑,但心里有点儿为难。

“行啊!”斯蒂尔福思说,“听我说,我们必须把钱派上用场,那样才对。我会尽我的一切力量给你办好。我想出去就能出去,还可以把好吃的东西偷偷带进来。”他说着,就把钱放进了他的口袋,并亲切友好地告诉我,让我不要心里不安,他会谨慎从事,一切都没有问题。

如果这叫没有问题的话,他倒也是说话算话,但我心里暗暗疑惑,这恐怕是有问题的——因为我担心,这会浪费我母亲那两个半克朗的硬币——包硬币的那张纸我倒是保存下来了,当作珍贵的收藏。我们到了楼上的寝室之后,他把价值七先令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就着月色摊在我床上,并说:

“看哪,小科波菲尔,你这里办了场皇家盛宴!”

有他在场,处在我这么个年纪,我不敢奢望什么主持宴会的殊荣,一想到这个,我的手就会颤抖。我恳请他代替我来主持,我的请求也得到同寝室其他同学的附和。于是他答应了,坐在我的枕头边,分配食物(我得说,分得很公平),用一只没有脚的小玻璃杯来分葡萄酒,酒杯是他自己的财产。我呢,坐在他左边,其他人在我们周围,有的坐在最近的床上,有的坐在地板上。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们坐在那儿,低声细语地交谈着。我倒是应该说,他们在

交谈着,而我毕恭毕敬地洗耳恭听。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了一方小窗户的轮廓。我们大多数人都处在阴暗中,只有当斯蒂尔福思在桌子上找东西的时候,把火柴往磷粉盒里一蘸,才有一道转瞬即逝的蓝光掠过我们的脸庞!由于处在黑暗之中,加上是秘密聚会,全部的交流都得轻声细语,所以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我的心头。我恍惚茫然、肃然起敬,倾听着他们对我说的一切,而这令我高兴不已,因为他们都离我很近。当特拉德尔谎称看到角落里有鬼魂时,我真的吓着了(尽管我假装哈哈大笑)。

我听到了学校本身和有关学校的各种各样的情况。听说,克里克尔先生喜欢说自己是鞑靼人不是没有理由的,在所有教师当中,数他最严厉苛刻、残酷无情。日复一日,他就像个骑兵埋伏在周围,一旦有风吹草动,便会在学生中横冲直撞,挥舞鞭子,左右开弓,毫不留情。他除了懂得鞭打学生,其余什么都不懂,比学校里最差的学生还要无知(詹·斯蒂尔福思就是这么说的)。多年以前,他是南镇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啤酒花经营商,生意上破了产,又把克里克尔太太的钱挥霍干净,这之后,才开始干起了办学校的营生。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我惊讶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说那个支着木头假腿的人名叫滕盖,是个顽固不化的野蛮之徒,从前在啤酒花生意中做过帮手,但随着克里克尔先生进入了教育的行业。之所以如此,学生们认为,那是因为为克里克尔先生服务时被人打断了腿,同时也为他干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并且知道了他的许多秘密。我还听说,滕盖把学校里所有的人——无论是教师,还是学生——都看作天敌,只有克里克尔先生是唯一的例外。他生活中的唯一乐趣就是表现得冷酷无情,心狠手辣。我听说克里克尔先生有个儿子,同滕盖合不来,原本也在学校里帮忙做事,曾经为学校责罚学生过于严酷的事规劝过父亲,还有就是,有人认为,他对父亲虐待母亲的行为表示过不满。我听说,克里克尔先生因此把儿子逐出了家门,克里克尔太太和克里克尔小姐从此便愁眉不展。

但是,我所听到的有关克里克尔先生的情况,最最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学校里有一个学生,他从来都不敢对这个学生动手,就是詹·斯蒂尔福思。谈到这件事时,斯蒂尔福思本人也这么认为来着,他说,他倒是想要克里克尔先生动手看看。有个性情温和的同学(不是我)问他,如果真的眼见克里克尔先生动手,他会怎么办。这时候,他就拿起火柴棒往磷盒里一蘸,有意让亮光来照亮他来回话。他说,他会拿起那个一直放在壁炉架上价值七先令六便士的墨水瓶,朝他的脑门儿上砸过去,把他打倒。听了这话,我们坐在黑暗中好一阵子一声不吭。

我听说,夏普先生和梅尔先生两个人的薪水都少得可怜。夏普先生和克里克尔先生同桌用餐时,如果餐桌上有冷热两种肉,他总会说自己喜欢吃冷的。这事也是经由詹·斯蒂尔福思证明的,因为他是唯一的特权寄宿生。我听说,夏普先生的假发戴着不合适。关于假发,他没什么可“吹牛夸口”的——另外有人说没什么可“神气活现”的——因为他自己的红头发从后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我听说,有个学生是煤商的儿子,是抵煤炭账来学校读书的,因此大家称他“交换贸易或易货贸易”——该名称取自算术书,用来描述这种方式。我听说,餐桌上的菜是从家长那儿巧取豪夺来的,布丁是硬性摊派弄来的。我还听说,全校的人都认为克里克尔小姐爱上了斯蒂尔福思。我坐在黑暗中,想到他动听的声音、英俊的面容、随和的举止、卷曲的头发,觉得这事很有可能。我听说,梅尔先生不是那种糟糕的人,只是身上连六便士都没有。毫无疑问,他母亲老梅尔太太和约伯一样贫穷。这时,我想到我的那顿早餐,还有那句听起来像是“我的查理啊”的话,不过对于这个情况,我当时像老鼠一样没有吭声,现在回想起来很高兴。

宴会开完了,但我还在听着上述种种情况以及许多别的,过了一些时候,大多数人吃过喝过之后便上床睡觉了,而我们有几个人,衣服才脱到一半。有人低声说着,有人听着,后来也都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