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被送出家门
“对啊,您可知道,”侍者说着,眼睛还是透过玻璃杯看着亮光,但闭起了一只眼睛,“我们这儿的人不喜欢点了的东西又剩下,他们会很不高兴的。不过,如果您愿意,我倒是可以把它喝了,因为我已经适应了这种酒,适应是最重要的。如果我昂起头一口喝了,我认为它不会伤到我。我可以喝吗?”
我回答,如果他认为喝下去很安全,那就喝,我会很感激他的,但是如果不安全,那就别喝。他的确昂起头一饮而尽,这时候,我承认自己很害怕,担心他步了那位遭到悲惨命运的托普索耶先生的后尘,倒在地毯上一命呜呼。但酒对他毫发无损。相反,我觉得他喝了之后更加神清气爽了。
“我们这儿是什么啊?”他说着,把叉子伸到我盘子里,“这不是排骨吗?”
“是排骨。”我说。
“天哪,”他大声说,“我还不知道是排骨呢,对啦,排骨正是抵消这种酒副作用的好东西啊!这不是运气是什么?”
于是,他用一只手抓起排骨的骨头处,另一只手抓起一个土豆,津津有味地吃掉了,我看了之后满心欢喜。随后他又拿了一块排骨,还有一个土豆,吃完之后,又吃了一块排骨和一个土豆。我们吃过这些东西之后,他给我端上了一个布丁,放到我面前,然后,好像若有所思、一时间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馅饼怎么样?”他说,提起了精神。
“这是布丁。”我回答。
“是布丁啊!”他惊讶地说,“啊,天哪,还真是!哎呀!”他凑得更近一点儿看,“您不会说这是蛋奶面糊做的布丁吧!”
“没错,的确是。”
“哎呀,蛋奶面糊布丁,”他说着,拿起一把大餐勺,“可是我最爱吃的布丁!这不是运气是什么?吃吧,小伙子,看我们谁吃得更多。”
侍者当然吃得更多。他不止一次请求我同他比赛争取获胜,但是,就凭着他的大餐勺对我的茶匙、他的利索程度对我的利索程度、他的食欲对我的食欲,我从吃第一口开始就远远地落到后面了,根本不可能赶上他。我觉得,自己从来也没有见过哪个人吃布丁这样有滋有味。布丁被吃光了之后,他便哈哈大笑起来,好像还在回味着布丁的美味。
我看见他这么态度友好、为人随和,便开口向他借了笔、墨水和纸,准备给佩戈蒂写信。他不仅立刻把我要的东西拿来了,还在我写信的当儿,在一旁态度友好地看着。等我写完了信之后,他问我打算去哪儿上学。
我说:“伦敦附近。”因为我只知道这个。
“哦,天哪!”他说着,看上去情绪很低落,“听您这么一说,我感到很遗憾。”
“为什么?”我问他。
“哦,天哪!”他摇了摇头说,“就是那个学校里,把人家孩子的肋骨都打折了——两根肋骨——还是很小的孩子呢。我看他——让我想想——您多大了,大概?”
我告诉他,我满了八岁,还不到九岁。
“就这个年龄,”他说,“他们弄折了他第一根肋骨的时候,他八岁零六个月大。八岁零八个月大时,又弄折了第二根,这可把他给毁了。”
这是个很令人不安的巧合,我无法对自己或者对侍者掩饰这种感觉。我询问他怎么会这样。他的回答让我高兴不起来,因为只有三个令人听后不痛快的字:“痛打的。”
院子里公共马车的喇叭吹响了,恰到好处地打
断了我们的对话,促使我赶紧站起身。我为有一个钱包(因为已经够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既感到自豪,又有点儿胆怯,就态度犹豫地问了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付钱。
“一张信纸,”他回答,“您买了一张信纸,对吧?”
我记得没买。
“信纸很贵,”他说,“还要纳税。三个便士。在这个国家,我们就得这样承担税负。除了付给侍者的,再没有别的了。墨水没有问题,就算我赔上啦。”
“请问一声,你应该——我应该——我应当给多少——给侍者多少钱才合适啊?”我结结巴巴地问,脸都红了。
“如果我不需要养家糊口,而家里面的人没有染上天花,”侍者说,“我是不会收六便士的。如果我不用赡养年迈的母亲,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说到这儿他很激动了,“那我会分文不收。如果我有个理想的职位,在这儿有丰厚的待遇,那我不但不会收您的小费,还会请求您收下我一点儿小钱。但我吃的是残羹剩饭,睡的是煤堆。”侍者说到这儿哭了起来。
我对他的不幸深表关切,觉得无论如何给他的钱不能少于九个便士,否则会显得残酷和狠心。于是,我把那三个明晃晃的先令给了他一个,他唯唯诺诺而又毕恭毕敬地收了下来,紧接着用拇指捻了捻,试一试成色。
我被人家从马车的后面扶上车后,发现人家以为我独个儿吃完了那一份饭菜,感到有点儿尴尬。我之所以发现这个情况,是因为无意中听到凸肚窗口那位女士对看守车的人说:“当心那孩子,乔治,弄不好他肚子要爆炸的!”还有就是,我注意到,在场的那些女仆都出来看,还咯咯直笑,好像我是个小怪物一样。我那位不幸的侍者朋友已经恢复了精神,好像没事人一样随着大家一道大惊小怪,一点儿也不觉得局促不安。如果说我对他产生了疑心的话,那有一半是由此引起的。但我现在还是相信,孩子天真单纯,容易相信他人,而且对成年人有天然的依赖感(孩子这样的天性如果过早地被世俗智慧取代,我感到很遗憾),总的来说,我并没有严重地怀疑他,即便那个时候也是如此。
我必须承认,自己心里觉得很不好受,因为无端成了车夫和看守取笑的对象,说我坐在车的后部,所以车的后部很重,还说我乘着四轮大马车去旅行比较合算。自然而然以为我胃口大的事传到外面的旅客当中,他们同样对此乐不可支,拿它寻开心。问我,在学校里是按两兄弟还是按三兄弟的份额付费,我是专门签了约呢,还是按常规办理,还有一些别的幽默玩笑的问题。最糟糕的是,我知道有机会吃东西时,却不好意思吃。而午饭吃得不多,整个晚上就都得忍饥挨饿——因为我匆忙中把点心落在旅馆里了。我的种种担心都应验了。当我们停下来吃晚饭时,虽然我很想吃东西,却没有勇气吃,而是只坐在火炉边,说我什么也不想吃。即便这样,人家也没有少拿我开涮。有位嗓音嘶哑、五官粗糙的先生,除了拿着瓶子喝酒之外,一路上几乎不停地从三明治盒子里掏出东西来吃。他说我像条大蟒蛇,一次吃饱喝足可以维持很长时间。说完之后,他又吃了一份煮牛肉,结果长出了一个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