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意志消沉
“没办法!”乔金斯先生说,人站在门口摇了摇头,“哦,没办法!我不同意,你知道的。”他说完这句话便要赶紧出去,“你必须知道,科波菲尔先生,”他又在门口神态不安地往室内看了看,补充说,“如果斯彭洛先生反对——”
“从他个人的角度,他并不反对,先生。”我说。
“哦,从他个人的角度!”乔金斯先生重复了一声,态度显得不耐烦,“我跟你实话实说,他实际上是反对的,科波菲尔先生。没办法!你希望的事情,没办法实现。我——我确实同银行有约定了。”说完,他便赶紧跑开了。据我所知,事后,他一连三天都没有在民事律师公会露过面。
我心急如焚,千方百计想解决这个问题。我一直等着,等到斯彭洛先生进来,然后把经过说一遍,意思就是要使他明白,如果他肯帮忙,我要说服铁石心肠的乔金斯先生,并非毫无希望。
“科波菲尔,”斯彭洛先生说,脸上笑容可掬,“你不像我一样认识我那位合伙人乔金斯先生那么久。我并不认为乔金斯先生会耍什么伎俩,但是他表达反对的方式往往会骗到人。不,科波菲尔!”他摇了摇头,“你说服不了乔金斯先生,相信我好啦!”
我夹在斯彭洛先生和乔金斯先生两个人之间,完全被弄得云里雾里,弄不明白他们两个合伙人哪个持反对意见。不过,我很清楚地看出这个事务所的人冷酷无情,要拿回我姨奶奶那一千英镑是不可能的。我情绪沮丧,现在回想起来还很内疚,因为我知道这事还是过多地牵扯我自己(尽管总是同多拉有关)。怀着这样的心情,我离开了事务所,朝着住处走去。
我心里正在设想着最坏的情况,考虑我们将来遇到的最严峻的情况,该做出什么样的安排。就在这个时候,我后面驶来了一辆出租马车,并且在我身边停下来,这使我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只见一只白皙的手从窗口向我伸过来,一张脸对着我微笑。当初在那段配有宽阔扶手的古橡木楼梯上,我第一次看到那张脸转过来时,就把柔和的美同教堂里那些彩色玻璃联系起来。打那以后,我每次看到那张脸,总不由得会有一种宁静祥和、幸福美满的感觉。
“阿格尼斯!”我兴高采烈,激动地大声叫了起来,“哦,亲爱的阿格尼斯,这真是巧啊,见到你真高兴!”
“这是真的吗?”她说着,语气热情洋溢。
“我多想同你谈谈!”我说,“只要见到你,我心里就别提多么轻松愉快了!如果我有一顶魔术师的帽子,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见。”
“什么?”阿格尼斯反问了一声。
“行啊,也许要先见到多拉。”我承认,脸上羞得通红。
“当然,我也希望你先见到的是多拉。”阿格尼斯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可接下来就是你啊!”我说,“你这是要去哪儿?”
她原本要去我的住处看望我的姨奶奶。由于天气晴朗,她很高兴从马车上下来,而车上有一股气味(因为这时我的头一直伸进车里),就像马厩安在黄瓜架子下面的气味。我打发走车夫,她挽住了我的胳膊,我们一同朝前走去。在我看来,她就像凡人化成的希望之神。有阿格尼斯在我身边,我的感觉瞬间就大不一样了。
姨奶奶给阿格尼斯写了一封措辞古怪、行文支离的短信——比一张钞票大不了多少——她平常写信一般就控制在这个长度。她在信中说,自己现在身处逆境,打算离开多佛尔,不再回头。但是,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一切都好,谁也用不着替她担心。阿格尼斯就是到伦敦来探望我姨奶奶的,因为这么多年来,她们俩关系一直很好。确实,时间还得从我寄宿在威克菲尔德先生府上算起。阿格尼斯说,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爸爸陪她来——还有尤赖亚·希普。
“他们现在是合伙人了,”我说,“那个遭天谴的!”
“没错,”阿格尼斯说,“他们有事来这儿,我也就顺便来了。你也不必觉得我这趟来有多么情深义重和毫无私心,特罗特伍德,因为——恐怕我是成见太深——我不乐意看到爸爸同他单独外出。”
“他还是那样摆布威克菲尔德先生吗,阿格尼斯?”
阿格尼斯摇着头。“我们发生了巨大变故,”她说,“那幢令人备感亲切的老宅邸,恐怕你都认不出来了。他们现在同我们住在一起。”
“他们?”我问。
“希普先生和他母亲。他就睡在你原先睡的房间里。”阿格尼斯说着,抬头盯住我的脸。
“我要是能操纵他的梦该有多好,”我说,“那样,他就不会长久地睡在那儿了。”
“我还住在自己那个小房间里,”阿格尼斯说,“就是先前学习功课的那间。时间过得多快啊!你还记得吗,就是那间镶嵌着护墙板通向客厅的小房间?”
“记得,阿格尼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从里面出来,腰上系着那只装钥匙的古怪小篮子,对不对?”
“正是,”阿格尼斯说着,脸上露出了微笑,“你还这么愉快地想起来了,我真高兴。我们那时很开心愉快。”
“真的开心愉快。”我说。
“我至今还保留着自己那个房间。但是,你要知道,我不可能一直都不理睬希普太太。因此,”阿格尼斯说着,态度平静,“在我宁愿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不得不耐着性子去陪她。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别的理由抱怨她。如果说有时她夸奖自己的儿子,我会觉得很厌烦,但夸奖儿子是母亲的天性。在她眼里,他是个理想的儿子。”
在阿格尼斯说这番话时,我端详着她,并没有发现她对尤赖亚的心思有所觉察的迹象。她温柔真诚的眼睛透着美丽和坦率,我们相互看着对方,她文静淑雅的脸上毫无变化。
“他们住在我们家里,有个主要的坏处,”阿格尼斯说,“那就是,我不能按照自己的愿望接近爸爸——因为尤赖亚·希普老是挡在我们中间——而且不能尽可能地近距离保护他免遭伤害,如果这样说不算太唐突的话。但是,如果他们对他策划什么阴谋诡计,我希望,纯朴的爱心和诚意终究会更强大。我希望真挚的爱心和诚意会战胜世界上的任何邪恶和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