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为一次大爆发推波助澜
“那你为何还待在这儿?”尤赖亚说。
“因为我——一句话,我愿意。”米考伯先生回答,突然发火了。
尤赖亚脸色大变,尽管带有微微的红色,但是整个面部显得苍白。他盯着米考伯先生,整个五官都呈现出呼吸急促时的神情。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浪荡悠闲之徒,”尤赖亚说,脸上极力挤出微笑,“恐怕你这是硬逼着我要你离开了,走开!回头我马上跟你谈。”
“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个恶棍的话,”米考伯先生说着,无比激动的情绪突然爆发出来,“关于他的事情我已经说了很多,这个恶棍的名字就叫——希普!”
尤赖亚向后退了一步,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或刺了一下。他脸上露着最阴郁邪恶的神情,缓慢地回过头看了看我们,然后放低了声音:“啊哈!这是个阴谋!你们密谋好了到这儿来会面!你和我的文书狼狈为奸,对不对,科波菲尔?行啊,小心点儿就是。你们这样干,掀不起风浪的。你和我相互知根知底,我们之间没什么情谊可言。从你一开始到这儿来,就一直是个狂妄自负的傻小子,嫉妒我地位上升了,是不是?你们的阴谋诡计对付不了我,我要反击你们的阴谋!米考伯,你走开。我马上就会同你谈。”
“米考伯先生,”我说,“这个家伙突然就变脸,不仅在实话实说这个方面发生了变化,在其他方面也变了,所以我确切地断定,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跟他算账吧,他罪有应得!”
“你们是一群宝贝儿,不是吗?”尤赖亚说,声音依旧很低,突然冒出了汗珠,他用细长的手将汗珠从额头上抹去,“收买了我的文书,一个十足的社会渣滓——跟你自己当初一样,科波菲尔,你知道的,你在有人对你施舍之前也是这样——企图用他的谎言来败坏我的名誉,是不是?特罗特伍德小姐,你最好还是制止这种行为,否则,我就不阻止你丈夫了,让他弄得你不痛快。我通过职业上的关系了解到了你的情况,不是没有一点儿用的,你个老小姐!威克菲尔德小姐,如果你还爱着你父亲,你最好不要同这伙人搅和到一块儿,否则,我就毁了他。行啊,那就来吧!我已经让你们当中有的人吃到苦头啦。趁着灾难还没有降临到你们头上,好好想想吧。你,米考伯,如果不想粉身碎骨的话,好好想想吧。我劝你走开,我立刻就会同你谈,你个傻瓜!现在撤退还来得及。我母亲在哪儿?”他说着,好像突然大吃了一惊,发现特拉德尔不在场,他把拉铃的绳索都扯了下来,“在自己的宅邸里竟然会出这样的好事!”
“希普太太在这儿呢,先生,”特拉德尔说,领着那个优秀儿子的优秀母亲回来了,“我冒昧地向她做自我介绍了。”
“你是谁啊,还做自我介绍呢?”尤赖亚反问道,“你想在这儿做什么?”
“我是威克菲尔德先生的代理人兼朋友,先生,”特拉德尔从容不迫地说,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我口袋里装着他的全权委托书,代他处理一切事务。”
“那头老蠢驴喝酒喝糊涂了,”尤赖亚说,容貌比先前更加丑陋,“你那委托书是通过欺骗手段从他手上弄到的!”
“是有人通过欺骗手段骗走了一些东西,我知道,”特拉德尔平静地回答,“你也知道,希普先生。关于那个问题,我们就当着米考伯先生的面提出来好了。”
“尤赖——”希普太太开口说,焦躁不安地打了个手势。
“您别说话,母亲,”他回答,“少说为佳。”
“但是,我的尤赖啊——”
“您别说话,母亲,让我来说好吗?”
尽管我早就知道他那副奴颜婢膝的嘴脸是装出来的,他全部矫揉造作的行为都是奸诈虚伪的,但我还是没有充分意识到他的虚伪程度,直到现在,他去掉了伪装,我才看清楚。当他发现伪装毫无用处时,这才突然去掉了。他显露出的是恶意、傲慢和仇恨。即便在此时此刻,他还斜睨着眼睛,为自己犯下的罪恶而得意——整个期间,他都还在孤注一掷,想制伏我们,只可惜他已穷途末路——尽管这种种表现与我对他的了解完全吻合,但刚开始连我这个认识他这么久而且从骨子里厌恶他的人都大吃一惊。
他站在那儿挨个儿注视着我们,对我的眼神就不必说了,因为我一直明白他记恨着我,也记得自己的手掌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但当他把目光移向阿格尼斯时,我看得出,他因感觉到自己对她的控制力逐渐丧失而愤怒,看得出失望的眼神中表露出的邪恶情欲,这种情欲使他妄想得到这么一位姑娘,其美德他永远不能欣赏或者珍爱,哪怕想到她在这样一个人的目光注视下生活一小时,我都会震惊不已。
尤赖亚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搓了搓下巴颏儿,恶毒的眼睛在手指的上方看了看我们,然后,又一次对着我说话,半是哀鸣,半是谩骂。
“科波菲尔,你这个人觉得自己有面子,如此等等,便沾沾自喜,偷偷摸摸地跑到我的地盘上,和我的文书一道偷听别人的谈话,你认为这样做合适吗?如果干这种事的是我,那倒是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因为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位绅士(尽管正如米考伯说的,我也从来没有像你那样流落街头),但现在干这事的是你!而且你这样做就无所顾忌吗?你就没有想到我会怎么回应你,或者你因为耍这种阴谋诡计而给自己惹上麻烦吗?很好。我们就等着瞧!你这个什么先生,你说有个问题要问米考伯。你要问的人就在这儿呢,你怎么不叫他开口说话啦?我看,他是吸取了自己的教训。”
尤赖亚看到他的这番话对我或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毫无作用,便坐到桌子边儿上,两只手插在衣服口袋里,他的一只八字脚钩住另一条腿,强硬地等着后面可能发生的事情。
米考伯先生情绪激动(这期间,我好容易才把他制止住),不断地插话,说出“恶棍”两字中的“恶”字!后面一个字始终没能说出口。这时,他突然冲了上去,抽出胸前那把尺子(显然这是一件防身武器),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封折成大信函模样的大开纸书信,用他往日那种挥舞般的动作打开折着的信件,瞥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仿佛对其中的行文风格欣赏不已,开始念出了下面的内容:
“尊敬的特罗特伍德小姐和诸位先生——”
“天哪!”姨奶奶激动地低声说,“如果犯的是死罪,他的罪得用整令纸来写呢!”
米考伯先生并没有听见她的话,继续往下念:
“站在各位面前,揭露这个或许是世界上最最十恶不赦的恶棍的罪恶行径,”米考伯先生念着,目光没有离开信件,把手上的尺子当作一根神杖指着尤赖亚·希普,“这时,我请求大家不必顾及本人。自从我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深受债务的困扰,无力偿还,所以一直受到恶劣环境的嘲笑和戏弄。耻辱、贫困、绝望、疯狂,凡此种种,或形成组合,或单个出现,伴随着我的一生。”
米考伯先生把自己描述为上述苦难的受害者时,显得津津乐道、兴致勃勃,与其劲头相匹配的只有他念信时的铿锵声调,以及当他认为自己用某一个句子击中了要害时,就摇头晃脑地对信表达敬意。
“我在遭受耻辱、贫困、绝望疯狂合围的时候,进了这家律师事务所——或者正如性情活泼的邻居高卢人称之为的办事处——关于这家事务所,名义上是威克菲尔德和希普合伙经营,实际上是希普独自操控着。希普,只有希普,才是这台机器运行的关键部件。希普,只有希普,才是造假者和骗子。”
尤赖亚听了这些言辞之后,脸色不是煞白,而是青紫了。他朝信冲了过去,好像要把它撕成碎片。米考伯先生凭着动作敏捷,或者因为吉星高照,正好用尺子敲在尤赖亚伸过来的手关节上,打得他右手动弹不得,从手腕处往下垂,好像断掉了一样。这一击发出的声音像是敲打在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