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支持迪克先生的看法,并且选择了职业

我们快乐地度过了剩下的行程,有时候重新提起民事律师公会的话题,憧憬着在遥远的未来我成为那儿的代诉人的情景。斯蒂尔福思描绘了各种各样幽默诙谐和异想天开的情形,弄得我们两个人都开怀大笑。我们到达目的地后,他就回家去了,约定两天后来看我。我乘马车到了林肯律师学院广场,姨奶奶还没有就寝,在等着我用晚餐。

我和姨奶奶重逢了,高兴不已,即便我们分别后周游了世界,那重逢时的快乐情形也不过如此。姨奶奶把我搂在怀里,放声哭了起来,接着假装哈哈大笑,并说如果我故去的母亲还活着的话,那傻乎乎的小东西准会哭泣掉泪的,这她毫不怀疑。

“所以您让迪克先生待在家里吗,姨奶奶?”我说,“我对此感到很遗憾。啊,珍妮特,你好吗?”

珍妮特对我行了屈膝礼,向我问好,这时候,我注意到,姨奶奶的脸拉得老长。

“我也感到很遗憾,”姨奶奶说,一边擦了擦鼻子,“从我到了这儿之后,心就没有平静下来,特罗特。”

还没有等我问清楚缘由,她就告诉了我。

“我坚信,”姨奶奶说着,神情忧郁,坚定沉着,把一只手搁在桌子上,“凭着迪克先生那种性格,他不可能把驴驱逐走。我知道他不够坚定。我应该把珍妮特留在家里,那样的话,我的内心或许就可以安定下来。如果有驴进入我们家院子践踏那片草地的话,”姨奶奶加重了语气,“那今天下午四点就会有!我当时从头至脚感到一阵冰凉,我就知道肯定有一头驴进来了!”

我想就这件事安慰她一下,可她不听我劝。

“是头驴,”姨奶奶说,“而且是那个‘杀人犯’的姐姐到我家去的时候,骑的那头秃尾巴驴。”从那之后,姨奶奶就一直用“杀人犯的姐姐”来称呼默德斯通小姐来着。“如果说多佛尔有哪一头驴胆大妄为,同其他任何驴相比,更令我忍受不了的,那就,”姨奶奶说着,在桌子上狠狠地打了一下,“肯定是那头畜生!”

珍妮特斗胆指出,姨奶奶可能是自寻烦恼,其实没有必要。她同时相信,说到的那头驴当时正忙着驮运沙子和碎石之类的东西,不可能有工夫闯入院子。可姨奶奶就是不听。

姨奶奶租的几个房间位置很高——是因为花了钱要多爬几道石楼梯呢,还是这样一来可以离房顶的方便出口更近一些,我不得而知。反正晚餐吃得很舒适,饭菜都是热腾腾的,有烤鸡、牛排,还有几道蔬菜。所有菜肴都美味可口,我美美地大吃一顿。但姨奶奶对伦敦的饮食有她自己的见解,所以只吃了很少一点儿。

“我认为这只倒霉的鸡是在地窖里孵化出,又在那儿饲养长大的,”姨奶奶说,“除了在出租马车上,压根儿就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我倒是希望牛排是牛身上的,可我不相信。在我看来,这个地方除了垃圾,就没有哪样东西是真的。”

“您难道不认为这鸡有可能是从乡下运来的吗,姨奶奶?”我提醒着。

“肯定不是,”姨奶奶回答,“对于伦敦的商人来说,他要不干坑蒙拐骗的勾当,心里就会觉得没趣。”

我不敢冒昧地反驳这种说法,不过我美美地吃了一顿晚餐,她看了之后,心里高兴不已。餐桌收拾干净之后,珍妮特便帮姨奶奶梳理头发,把头发全部捋到睡帽里,这种式样比平常更别致(“为了防火”,姨奶奶说),还把睡裙折到了膝盖以上,这些都是她睡前要做的热身准备工作。然后,按照规矩(而规矩容不得有半点儿更改),我为她调了一杯兑水的热酒,把一块面包切成了长条薄片。配好了这样一些东西之后,我俩便单独待在一起,度过这一段夜晚时间了。姨奶奶坐在我对面饮着她那杯兑水的酒,先把面包片一片片地在酒里蘸了蘸再吃。她头上戴着垂下檐的睡帽,神态慈祥地看着我。

“嗯,特罗特,”她开口说,“你觉得那个做代诉人的计划怎么样?是不是还没有开始考虑?”

“我已经考虑很多了,亲爱的姨奶奶,也和斯蒂尔福思谈论了很多。我确实很喜欢这个计划。我太喜欢了。”

“太好了!”姨奶奶说,“这可真令人高兴啊!”

“我只是有一件事难办,姨奶奶。”

“说出来吧,特罗特。”她接话说。

“嗯,我想问一声,姨奶奶,据我了解,那好像是个从业人数受到限制的职业,如果我进入该行业,会不会要花很多钱啊?”

“如果让你到那儿去当学徒的话,”姨奶奶回答,“那是要花钱的,得花上一千英镑。”

“那样的话,亲爱的姨奶奶,”我说着,一边把椅子靠她边上挪了挪,“我对此忐忑不安,这可是一大笔钱啊。您在我接受教育方面已经花费了一大笔钱,而且在所有方面都慷慨大方,尽量最大限度地满足要求。您一直就是个慷慨大方的人。毫无疑问,有一些途径,不需要什么花费,我就可以开始生活,而且凭着坚强的决心和吃苦耐劳的精神,便有希望得到发展。您不觉得走这样的途径会更好一些吗?您能肯定自己花得起这么多钱,而且这样花钱值得吗?您是我的再生母亲,我只是请求您考虑一下。您能肯定吗?”

姨奶奶吃完了那片面包(她刚才就一直在吃,边吃边端详着我的脸),然后把酒杯放到壁炉架上,双手叠放在撩起的衣裙上,说了下面一番话:“特罗特,孩子啊,如果说我还有什么人生目标的话,那就是把你养大成人,长大后心地善良,明白事理,幸福快乐。我要竭尽全力做这件事——迪克先生也是。我倒是希望自己认识的一些人听一听迪克先生对这件事情的说法。他的说法明理睿智、令人惊叹。可是除了我之外,谁都不知道他有多么聪明睿智!”

姨奶奶停顿了一会儿,双手握住我的手,然后接着说:“特罗特,追忆往事,除非对现在有所影响,否则毫无用处。或许我可以对你那故去的父亲态度更友好一些。或许即便在你姐姐贝齐·特罗特伍德令我大失所望之后,我还是可以对那故去孩子,也就是你母亲态度更友好一些。你投奔我来了。一个出逃的孩子,满身尘土、一脸疲劳,那时候,或许我就是这样想来着。从那时到现在,特罗特,你一直是我的光荣、骄傲和快乐。我没有其他任何人来继承我的财产,至少,”——说到这儿,令我吃惊的是,她犹豫了一下,而且显得局促不安——“没有,没有其他任何人有权继承我的财产——而你是我收养的孩子。到了我年老的时候,只要你在我面前做一个充满爱心的孩子,能够容忍我的种种古怪异常、异想天开的行为,那你的行为就胜过了一个老妇人曾经为你所付出的价值,即便老妇人在她盛年时也未能享受到她本可以享受的幸福与和谐。”

聆听姨奶奶谈及过去,这可是头一回。她心平气和地谈及了过去,接着搁下了这个话题,其中透着一种宽宏大度的气量,只会使我对她更肃然起敬,充满爱意。

“我们之间意见达成了一致,也相互理解了对方,特罗特,”姨奶奶说,“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再说这件事了。吻我一下吧,明天吃过早饭之后,我们就去民事律师公会。”

我们睡觉之前在火炉前聊了很久。我的卧室同姨奶奶的在一层楼,我夜间睡得不踏实,颇受惊扰,因为姨奶奶时不时来敲我的门,其实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出租马车或者市场上运货马车的声音,便问:“你听见救火车的声音了吗?”但是,到快要天亮的时候,她才睡得踏实了些,而我也不得不如此。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动身去民事律师公会斯彭洛先生和乔金斯先生的事务所。姨奶奶在谈到伦敦时,还有另外一种总体看法:那就是她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扒手。于是,她把钱包交给我保管,里面有十个基尼和几个银币。

我们在弗利特街的玩具店停了一会儿,想要看看圣邓斯坦教堂巨人敲钟的场面——我们出发时计算好了时间,以便赶上看十二点时巨人敲钟,然后继续朝着勒德盖特山街和圣保罗教堂墓地方向前行。我们正走过勒德盖特山街时,我突然发现姨奶奶加快了步伐,神态惊慌失措。我同时注意到,片刻之前,一个面色阴沉、衣衫褴褛的男子停住了脚步,眼睛盯着我们走过,这会儿又紧紧地尾随着我们,头几乎都要挨着姨奶奶的身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