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采茶

金岁岁坐在窗前木椅上，两手捧着汤碗，小口喝着那碗炖得软糯稠滑的山药红枣粥。
山药炖得沙软，入口抿一下就化开，红枣的天然清甜渗进了米汤里，暖意顺着喉管一路落进胃里，将清晨残存的凉气驱得干干净净。
她用竹筷夹起一根腌得透亮的野山笋，放进嘴里咬得嘎吱脆响，咸酸爽口，极为开胃。
“好吃。”金岁岁咽下笋尖，眉眼舒展。
“说是清晨天不亮去后山竹林挖的笋尖，腌了三天正好脆嫩。”
周枭臣把那碟野菜往她面前挪了挪，“尝尝这个，也好吃。”
金岁岁依言夹了一筷子，新鲜脆嫩。
她三两下把碗底的粥喝干净，搁下筷子，满足地吐出一口气。
“走吧周先生。”金岁岁背过手，眉梢轻挑，“出门巡山咯。”
周枭臣目光落在她挽起的发髻上，停留片刻，拿起桌上的两顶宽檐竹笠。
他走上前，将其中一顶系着红棉绳的小竹笠扣在金岁岁头上，绳结在小巧的下巴底下系成一个平整的活结。
“山里太阳虽不烈，但一直晒着也热，戴着遮一遮。”周枭臣声音低缓。
推开院落的厚重柴门，山间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这座建在山腰向阳坡上的茶庄占地极广，依凭地势层层叠落。脚下铺着长了苍绿青苔的长条青石板，因着夜里的晨露，石面泛着幽润的水光。
顺着石阶往前走，两侧是青瓦白墙的院落回廊，飞檐翘角隐在茂密高大的古木枝桠间。
转过一处八角凉亭，视野骤然开朗。
金岁岁下意识停住脚步，扶着竹笠边缘，极目远眺。
眼前是一整座横跨数个山头的庞大梯田茶园。
晨间的浓雾缓慢向上蒸腾，宛如一层流动的白纱，缠绕在苍翠的山腰处。梯田宛如巨匠在大地上雕琢出的一圈圈同心圆，绿意一层叠着一层，由浓绿渐变为嫩青，一直铺展到极高的绝壁岩骨之下。
晨风拂来，清冽的茶香与山野泥土味混杂在一起，吸进肺里，令人精神一振。
“真大啊……”金岁岁轻声感慨。
两人顺着青石阶梯拾级而下，一路往半山腰的茶田走去。
路旁不时有一道道清浅的山溪从岩缝里穿流而过，在石板边缘撞击出清脆的叮咚声。几只羽毛斑斓的野雉被脚步声惊动，扑棱着翅膀从灌木丛里钻出，一溜烟掠进了密林深处。
走到第三道梯田的缓坡处，前方的茶树垄道间已经能看见一道道劳作的身影。数十名当地采茶女工戴着各色布巾斗笠，腰间系着圆口竹篓，正分散在半人高的茶树丛中，双手翻飞如蝶。
晨雾尚未完全消散的茶田里，不时响起几声用当地土话唱出的嘹亮山歌，调子悠长苍凉，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中。
“我们也去试试！”金岁岁拉了拉周枭臣的袖子，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刚巧路旁的一间木质歇脚棚里走出来一位中年大姐，四十来岁的年纪，皮肤是健康红润的古铜色，头上裹着一条碎花蓝布巾，手里正端着一只大号搪瓷茶缸。
大姐瞧见顺着台阶走下来的这一对年轻男女，眼睛亮了亮。
男人生得挺拔峻朗，气质清贵；身边的姑娘穿一身浅紫布衣，眉目如画，娇俏明艳。两人站在这漫山遍野的绿浪里，好看得像是从古画里出来的一般。
“哎哟，小周和小金是吧？一早就交代过了，说今天有两位客人要进山体验。”
大姐把搪瓷缸子搁在木栏上，用方言味浓重的普通话热情招手，“快过来，竹篓和手套都给你们备好啦！”
“大姐好。”金岁岁礼貌地打招呼，快步走过去。
“叫我陈姐就行！”大姐爽朗地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她利落地从棚屋梁柱上摘下两只编织得小巧紧致的椭圆形茶篓，一条麻绳搭在肩头，一条系在腰间。
陈姐帮金岁岁把竹篓挂在腰侧，打量了她细白的手指一眼，从架子上拿出一卷透气胶布：“小姑娘皮肉嫩呐，指尖先缠两圈胶布，不然茶汁浸久了发黑，指甲缝里还容易被嫩枝划拉出血痕。”
“谢谢陈姐，您想得真周到。”金岁岁老老实实伸出手，任由大姐用布胶布将她食指和拇指的第一节缠好。
周枭臣则自己接过了另一只竹篓，扣在腰际。
陈姐领着两人走下垄道，踩在略显松软的红褐色土壤上。
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大约到金岁岁腰部的位置，枝头新发出来的芽头在晨光下泛着晶莹的水汽，嫩绿清新。
“来，小金，看好了啊。”
陈姐站在一株茂盛的茶树前，伸出食指和拇指轻巧地搭在顶端的一枚新芽上，“咱们武岩做岩茶，跟江浙那边采龙井可不一样，他们采独芽或者一芽一叶，讲究鲜嫩。”
“咱们岩茶讲究开面采，得要这一芽两叶，或者一芽三叶，嫩梢长到中开面的时候，香气才最足，滋味才最醇厚。”
金岁岁凑近了看，仔细观察着茶尖的形态。
“手法顶关键！”陈姐强调道，“千万不能用指甲去掐！指甲一掐，断口就发黑，汁液流失，做出来的茶带苦涩气。得用指腹，拇指和食指的肉肚轻轻捏住叶梗，手腕子轻轻一提……”
“啵”的一声轻响，一枚连着两片舒展嫩叶的嫩芽就躺在了陈姐的掌心里。
“提起，明白了吧？”陈姐笑着把嫩芽递到金岁岁手里，“你来试试。”
金岁岁小心翼翼地捏着那片带着露水的嫩叶，点了点头。
她挑了一根挺拔的嫩枝，伸出缠了胶布的拇指和食指，学着陈姐的架势捏住叶柄下端。
然而用力稍稍猛了点，手腕往上一提，整根小茶枝被她扯得晃动，嫩芽虽然断了，断口处却带起了一小条撕裂的韧皮。
“哎呀，使大劲了。”金岁岁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
周枭臣走到她身侧，抬手覆住她捏着叶梗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