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都快明了,雄‘鸡’在嘈‘乱’地高声啼叫。林道静疲惫地伏在桌子上,心里‘乱’‘精’糟地不愿再说话。余永泽站起来向窗外望望,雨已经住了,天‘色’放晴。在‘乳’白‘色’的晨光里,他默默地在道静身旁站了一会,然后沙哑着嗓子说:“我走啦,你该休息休息了。见了余敬唐可千万别‘露’出听了他们的话,也别谈我们刚才那些……。还有,你现在可不能走。至于今后怎么办好,我们再商量。下午,到海边谈谈去好吗?我知道你爱海。”

道静站起身来点点头。当余永泽走出‘门’外略一回头,他们两双眼睛好像无意中碰到一起时,两个人都不觉红了脸。

傍晚,欢笑着的海洋喷吐着白沫敲打着松软的沙滩,翱翔在空中的水鸟掠过薄暮的浮云,不时传来“啊,啊”的叫声。斜阳‘射’在一大块嶙峋的岩石上,在它靠近海水的一小块平坦的地方,坐着林道静和余永泽。林道静低着头,看着闪闪发光的金‘色’的海‘浪’,思索着什么;余永泽则仰面望着海洋的远处,望着云水相连的淡淡的天边,还不时回过头来偷眼望望林道静。过了一会,他先说了话。听起来,他还是个善于词令的年轻人。“林……希望你能够相信我。我们虽然萍水相逢,可是我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有意志的姑娘,所以从心底里……我的同情和钦佩使我忘掉一切地关心你。……我要求你留在这儿不要到别处去了,用我的人格担保绝不会有人敢再欺侮你。余敬唐已经答应你在这儿教书。三年级的级任你一定能做得绰绰有余。呵,可以吧?”

道静抬起头来,用愁郁的眼睛瞅着余永泽那黑黑的脸,说:“谢谢你,我知道。……我常想起高尔基的一句话:‘最光荣伟大的职务就是在世界上做一个人。’为了保持人的尊严,我不愿马马虎虎地活在世上。……”说着说着,她提高了声音,这羞涩的沉默的少‘女’,突然‘激’昂起来,那种天真的豪迈的神‘色’,不禁使余永泽又吃了一惊。“假如为了贪图物质享受,我早就去做姨太太少‘奶’‘奶’,也就不这样颠沛流离了。可是,那叫什么生活!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惊异地看着她,半晌张口不得。两个人又都沉默了。半天,余永泽灵机一动,突然转了话题:“你喜欢文学?读过不少书吧?”

“喜欢。读的不多。——还没问你:你在北大读哪一系?”

“国文系。咱们喜欢的是一样。”

于是找到了很好的谈话题目,余永泽不慌不忙地谈起了文学艺术,谈起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谈起雨果的《悲惨世界》,谈起小仲马的《茶‘花’‘女’》和海涅、拜伦的诗;中国的作家谈起曹雪芹、杜甫和鲁迅……他似乎知道得很多,记得也很熟。林道静睁大眼睛注意地听着从他嘴里慢慢流出的美丽动人的词句,和那些富有‘浪’漫气息的人物和故事。渐渐,她被感动了,脸上不觉流‘露’出欢欣的神‘色’。说到最后,他把话题一转,又转到了林道静的身上:“林,你一定读过易卜生的《娜拉》;冯沅君写过一本《隔绝》你读过没有?这些作品的主题全是反抗传统的道德,提倡‘女’‘性’的独立的。可是我觉得你比她们还更勇敢、更坚决。你才十八岁是不是?林,你真是有前途的、了不得的人。……”他那薄薄的嘴‘唇’,不慌不忙地滔滔说着,简直使得林道静像着‘迷’似的听下来了。

上弦的月亮已经弯在天边,除了海‘浪’拍打着岩石的声音,海边早已悄无人声,可是这两个年轻人还一同在海边的沙滩上徘徊着、谈说着。林道静的心里渐渐充满了一种青‘春’的喜悦,一种绝处逢生的欣幸。对余永泽除了有着感恩、知己的***,还加上了志同道合的钦佩。短短的一天时间,她简直把他看作理想中的英雄人物了。

第二天傍晚,他们又在海滩上相见了。

月在出来了,他们还沿着海滩散着步。

温和的海风轻轻吹拂着,片片乌云在天际浮游着。林道静和余永泽走累了,两个人就一同坐在岩石上。余永泽又说起许多有关文学艺术方面的话。但是,说着说着,忽然间他竟忘情地对林道静凝视起来,好像他根本不是在谈话。林道静正听得入神,看他忽然不说了,而且看他那凝视自己的神情,也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

“林,你记得海涅的诗么?”余永泽发觉自己走了板,就赶快找个题目来掩饰他的窘态,“这位德国的伟大诗人,我在中学时候就特别喜欢他的诗,而且背过不少他的诗——特别是他写海的诗。”

“你现在还能背么?”道静好像做梦一样听见了自己恍惚的声音。

余永泽点点头,用热情的声音开始了低低的朗诵:

暮‘色’朦胧地走近,‘潮’水变得更狂暴,我坐在岸旁观看‘波’‘浪’的雪白的舞蹈。

我的心像大海一样膨胀,一种深沉的乡愁使我想望你,你美好的肖像到处萦绕着我,到处呼唤着我,它无处不在,在风声里、在海的呼啸里,在我的‘胸’怀的叹息里。

我用轻细的芦管写在沙滩上:“阿格纳思,我爱你!”

……

余永泽背不下去了,仿佛他不是在念别人的诗,而是在低低地倾诉着自己的爱情。道静听到这里,又看见余永泽那双燃烧似的热情的眼睛,她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隐隐的幸福和欢乐,使道静暂时忘掉了一切危难和痛苦,沉醉在一种神妙的想象中。当她和余永泽沿着海岸踏着月光一同慢慢地走回村庄的时候,余永泽又轻声对她说:“林,你就留在这村子不要走了吧。看,这海边的乡村够多美!”

你信仰的人的每一句话都是有分量的,道静这时就毫不犹疑地答应了余永泽的要求。

几天之后,杨庄的小学校就要开学了;道静也送余永泽到北平去上学。

清晨,在寂寥的车站等候着东来的火车。因为时间还早,他们就在车站外面的一片空地上并肩漫步着。

虽然熟识不过几天功夫,虽然这几天在海滨的长谈不过是些艺术、人生和社会的空泛的议论,但是当这就要分别的一霎间,他们的心里却都感到了难言的依恋。尤其道静的心里在依恋中还有一种好像婴儿失掉母亲的沉重和惶悚。在北戴河有余永泽的仗义扶助,余敬唐收回了他那卑鄙的主意,但是他要一走呢,她不能不感到像从前一样的孤独困苦。

走着走着,他们立住了。

余永泽望着道静悒悒的愁闷的眼睛,望着秋风中她那微微拂动着的浓密的短发,情不自禁地感到了一阵心跳。自从在海边第一次看见这个美丽的少‘女’,他就像着‘迷’似的爱上了她。他是个小心谨慎、处世稳健的人,他知道过早地表‘露’是一种危险,因此,他一直按捺着自己的感情,只是根据道静的情形适可而止地谈着各种使她中意的话语。现在,他已看出道静对他有了感情,而且很真挚。因此他就想向她谈出心中的秘密。可是,他犹疑着,怕说得不好反而坏了事。于是他忐忑不安,望着道静朴素的白衣,心里像燃烧似的呆想着:“含羞草一样的美妙少‘女’,得到她该是多么幸福呵!……”

道静扭过脸来,发现余永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灼热地望着自己,她突然也感到了一阵‘激’烈的心跳。于是赶快蹲下身去摘起路旁的一朵小野‘花’。过了一会,当她站起身来时,余永泽已经像平日那样在安静地微笑了。他望望车站里面说:“你回去吧,火车就要进站了。”

“不,火车开走我再走。”道静一甩头发,对余永泽稚气地一笑。

他们在车站上等候火车进站的时候,余永泽谆谆嘱咐着道静:“以后不管敬唐说什么,你要忍耐些,反正他不会怎么样你的。因为……”他望着道静笑了一下,“因为我告诉他我们成了好朋友。你说不是这样吗?”

“好朋友不好朋友,告诉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