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课时,我听到了一句让我胆战心惊的话:“郁北方,到我办公室来!”
我来到办公室,肖老师让我在他面前坐下。书就在我们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放着。
“这本书是谁的?”肖老师第一句就问到我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我只有撒谎:“是我家的。”
“是吗?你看看扉页上还盖着单位图书馆的公章,是你家的吗?”
“……”
“先是上课看书,然后又不说实话,你说你这样对吗?”
我无言以对。
“郁北方,我早就想找你谈一谈了。你的习不错,但现在光习不错是远远不够的。我听政治课老师说你上政治课从不发言,还听说你连入团申请书都没写过?你怎么能这么不要求进步呢?这怎么行呢?”
听了这些话,我心如死灰,怎么又扯到这了呢?政治课是我们一上中就开的,而且是安排在每天的第一节课,生们最清醒的时候,可见它的重要『性』。政治课的教材主要来自“两报一刊”社论或各种“单行本”,不同时期换不同的主题,批**、批陈伯达、批邓、批《水浒》、黄帅、张铁生-课上不是念报纸,就是开批判会或讲用会。开批判会或讲用会就要事先准备批判稿或讲用稿,然后在课堂上发言。发言的顺序老师是不安排的,革命靠自觉,老师就是要据此考察一个生是不是政治上积极要求进步。但发言也是有潜规则的,一般都是团支部书记打头,然后是支委,然后是团员,然后是一般群众。如果哪个群众没有按照这个潜规则,突然冲到前面抢先发言,很可能这个同为了入团要拼一把了。肖老师的话提醒了我,我真的几乎没有在政治课上发过言。稿子我是写了,但我知道写得很不好,不像团支部书记,无论是批判稿还是讲用稿,都能写成成语连篇、典故一个接一个的议论,听着就让人佩服。再说看着有那么多同踊跃地发言,一堂课的时间根本不够,我真的觉得自己没必要了。我在政治课上只站起来过一次,是政治老师点名让我站起来念报纸。偏偏那篇章是凌玲她爸写的。我眼前晃着那一家子每个人的脸,念得磕磕巴巴,被老师中途换人了。看来政治老师向班主任反映了我的表现,并且把我的表现上纲上线了。一个生政治上被挑出了问题,她基本上就算是被时代『潮』流淘汰了,如果这样的评语再装进档案中,那就会成为一辈子的污点。
我低垂着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但突然间,我听到肖老师说:“这本书你拿回去吧,以后不要把这种书带到校来看,更不要上课时间看,知道吗?”
“知道了!”我如梦初醒,立即把书装进书包里,生怕再被抢走,心里就像获得了大赦一样畅快起来。书一到手,老师说什么我都不害怕了。
“刚才我说得可能重了点,但老师是为你好,你要有意见可以提出来,但不要回避我。我看得出来,你总是回避我,但这正表现出你一点也不轻浮,我倒很喜欢这一点!”
我的脸突然红了。我从来没听过别人对我用“喜欢”这个字眼,我没想到这个字眼竟会给人如此强烈的刺激。我惶惶地看了一眼肖老师,我看见他正微笑地看着我,一点也没有责备的意思。我恐慌地躲开了肖老师的目光。我的生活从来没有教我正视别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