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道静高兴她这样猜测,对她善意地微笑着。临走时并且小声地嘱咐她道:“老余要问,您就说我一会儿就回来——好嫂子,多帮忙吧!”

她走了,怀着新战士初上战场,而且又是独自作战的那种惶悚的心情出发了。开始她在各个小胡同里逡巡着,真好像一个寻找主顾的夜游‘女’人。后来一看左右没人,她就鼓着全身的勇气,把早就涂好了胶水的传单,用舌尖‘舔’上口水迅速地贴到了墙壁上。贴第一张的时候,她的手不住地哆嗦,‘腿’也在发软。这时候,年夜凑在一起的许多青年朋友的面容忽然涌到了她的面前——他们要都在这儿该多好呵,大家贴,一下子就全贴完了!可是,现在,在这黑暗的深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孤单、恐怖。她不但怕警察,而且也怕真拿她当下流‘女’人看待的男人们。贴了几张,胡‘乱’地向几家住户的‘门’口塞了几张,她实在支持不住了,就匆匆地跑了回来。

疲乏。躺在‘床’上,她好像瘫了似的不能动弹。

但是第二天夜里,她仍然还去贴,还去给住家户的‘门’口塞传单,而且不再像第一夜那么慌‘乱’。她转了许多条小胡同,贴了许多。因为这次是在黎明前去的,夜里巡逻的警察已经疲乏了,因此,她顺利地散完了她准备散的宣传品,安然地走回家里来。

看见了这些传单的市民们惊讶着,好像刮过了一阵飓风。

青年们好奇地争相传阅;胆小的老人惊慌不安。

“***党越来越多了?……”人们低声地惊奇地互相探询着。

许多中学、大学的学生自治会也收到了一份不知从何处寄来的报纸。打开来,里面就卷着道静寄去的几份***党的宣传品。青年们惊喜起来,有些人许多天都不能安静地猜测着。他们相信***党又活跃起来了,***高‘潮’也许又要来到了。

街道的墙上,在清早发现了***党的传单之后,这不能不叫警察们大吃一惊,愤愤地胆怯地把它们撕了去。

道静背着余永泽想尽一切办法散发着传单。除了上面的办法,她还向一些她知道的人,较进步的人寄出了这些危险的东西。虽然散出了大部分,但卢嘉川留下的传单还有一些,她并没舍得一下子全散光。

想不到这些红绿的小纸片,把她从濒于绝望的状态中挽救出来了。曾有些日子,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完了,失掉了卢嘉川的领导,失掉了党的爱抚,她觉得自己重又变成了一个死水里面的蝌蚪,重又生活在四面不透风的蜗牛样的小天地里,她唯一的路途只有做余永泽温顺的妻子,跟着他夫荣妻贵,等着穿他的丝绒袍子呢子大衣……但是,这个前途该是多么痛苦、多么可怕呵!可是自从想起了散发传单这个办法之后,她的‘精’神突然开朗了!散发的越多,她越高兴;越觉得自己不是白白地喊空口号——余永泽是常常讥笑小资产阶级出身的知识分子只会喊空口号的——越为自己还是一个有用的青年而欣喜。

不久放了暑假后,为了想知道散发传单的结果如何,她就跑到王晓燕家里去找她——王晓燕现在即将是北京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了。

“晓燕,昨天早晨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东西!”她的神气很紧张,一把抓住晓燕的胳膊说。

“什么东西?”王晓燕的眼睛是圆的,一睁大就显得更圆。

她看着道静不慌不忙地合上了书本。

“你看,多么奇怪呀!”道静把三张传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昨天大清早我起来散步,一出‘门’口就看见了这几张纸……”

她把声音放低,伏在晓燕的耳朵边上,“好家伙!***党的传单,中国***党的!”

王晓燕把传单拿起来看了一眼,漠不经意地丢在桌上,“我当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原来是它呀——我也看见过。”

“真是怪事!你在哪儿看见的?”

王晓燕且不回答道静的问话,打开‘抽’屉给道静拿出一包糖:“小林,吃点糖。这是我爸爸刚从上海带回来的。你对这个传单怎么这么有兴趣?是专为这个来找我吗?”

“我真觉得奇怪呀,现在还有这么多***党吗?”

“我想一定很多。”王晓燕挨着道静坐下,一边吃着糖,一边一本正经地一字一板地说,“我们学生自治会在前几天——

放假前收到一份卷着寄来的《大公报》,里面就夹着三份这样的东西——跟你的一样。有些同学又奇怪、又兴奋,也有的很害怕。以后有人提议把它贴到布告牌上,有人赞成,有人害怕、不赞成。”

“你呢,害怕吗?你不是也在学生会有点工作?”

“我吗?无所谓。随他们怎么办全好。可是第二天这传单真的在布告牌上出现了。同学们都轰动了……学校当局赶快撕了下来,蒋梦麟校长又气又怕。现在正闹得乌烟瘴气。”

王晓燕摆动着浓密的黑头发,微微一笑,仍不改她那庄重的神气。道静可高兴坏了!她一把抱住王晓燕的脖子,脸上笑得像一朵鲜‘花’:“晓燕!好晓燕!你这消息多么叫人高兴呀!”

“你怎么啦?你干吗这么高兴?……难道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道静感情冲动得不能克制自己了,她立刻向王晓燕坦白了全部秘密:“晓燕,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些传单都是我寄的呀!”

“什么?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参加了***党?”王晓燕被道静这个爽直的告白‘弄’得慌‘乱’了,她瞪着滴溜圆的眼睛吃惊地看着林道静。

“我哪是***党!”道静懊丧地摇着头,“可是,我认识了***党的朋友——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卢嘉川。他把这些传单放在我这里,他被捕了,再找不到他了……我留下这些东西可有什么用呢,这才想法子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