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最好一个都别回来!
天幕上的画面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片大雨中的校场,而是出现了一座被洪水淹没的城池。
那城池巍峨的城门几乎有五分之一都已经泡在了黄浊的水里,城门上钉着的铜钉在浊水中若隐若现,偶尔有水流冲过,便激荡起一涡暗黄色的泡沫,旋即又被新的水流卷走。
那些铜钉原本该是锃亮威严的,此刻却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无神地望着面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浑水。
门缝里不断有暗黄色的水流涌出来,带着城内的泥沙和不知何处冲来的碎木屑,在水面上堆出一圈浅浅的杂质,它们随着城门内涌出的水流不断翻搅,一圈圈地散开又聚拢。
从露出水面部分的门缝往里看去,城里的积水更加深,深得让人心头发怵。
侧面原本的田地更是一片汪洋,只远处露出些屋顶和树梢。屋顶的瓦片被雨水洗得发亮,青黑青黑的,在黄浊的水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有几棵老树的树冠勉强支棱在水面上,初生的嫩叶已经被水泡得发黄发烂,艰难地扯着枝头,随着水波一起一伏。
原本该是舒展柔韧的枝条此刻像一条条死蛇般挂在水面上,偶尔被水底的暗流一扯,便整根颤抖起来,带起一连串黏糊糊的水声。
左侧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几段被冲垮的堤坝残迹漂在水面上,黄浊的河水裹着泥沙和断木,正从缺口处不断地溢出来。
河水冲过缺口时发出闷雷似的轰响,远远传来,震得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微微发颤。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把一切能卷走的东西都往外推。
雨还在一刻不停地下,雨点打在水面上,溅起无数细密的水花,让整个水面看上去像一口正在沸腾的锅。
雨滴密得几乎分不出条理,激起的水花还未落下,新的雨点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整个天地间充斥着一种持续的、庞大的雨声,没有起伏,只是没完没了地笼罩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水汽弥漫着,远处的景物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天与水的分界模糊不清,整个世界都成了一片混沌的黄褐色。
看到这样的景象,刘大彪非但没有半点同情,反而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起来。
那群蠢货!苏城旁边可就是决堤的渭河,现在去明明就是送死!这么深的水,别说救人了,估计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
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一片汪洋。
水,到处都是水,混浊的、肮脏的、深不见底的水。
他一想到自己此刻正安安全全地待在营帐里,而不是站在那浑水里,便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出的舒坦涌上来,像是三伏天灌下了一碗凉茶,从喉咙一路爽到了肚肠里。
呵,八千多人,气势倒是挺足,可这洪水又不是战场上的敌人,你一枪我一刀地拼杀就有胜算。
那可是决了堤的渭河!力量大得连堤坝都扛不住,就凭他们那一身薄薄的新衣和两只脚,能把水挡住?
等被水冲走的时候他们就明白了,在这种天灾面前,人算什么东西?林烨自己身为仙人可以跑,但是那八千多人,可不就是去送死!?
不过现在,他倒希望那些人全都死绝才好,最好都死在那里,一个都别回来!
这样就能证明,他选择不跟着去才是对的!他刘大彪不去,可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有自知之明!那些跟着林烨去的,都是一群没脑子的莽夫!
刘大彪这么一想,心里舒坦了几分,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态继续看了下去。他甚至直接坐到了地上,把麻杆一样的手臂抱在胸前,嘴角噙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林烨出发的话音刚落,王猛只觉得眼前一花,所处的环境就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的脚下踩着勉强高于积水的土坡,露在水面之上的面积不过一丈见方,是这汪洋之中难得的一小块实地。
坡上的泥土被暴雨冲得松软,脚一踩上去便陷进去些许,黑色的雨靴四周立刻渗出浑黄的泥水。
泥水又黏又滑,从靴子四周滋滋地冒出来,像是不情愿地给脚让出位置。厚厚的靴底已经有一半陷进了泥里,鞋侧面沾满了黄褐色的泥浆,沉甸甸地往下坠。
身后官道上是浩浩荡荡的八千多士兵和医官,黑压压的队伍在积水中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尾的长龙。
队伍从头到脚都被雨幕笼罩着,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是从天边的雨雾中延伸出来的一般。水声、雨声、风声混在一起,将整支队伍裹在一片嗡嗡的嘈杂里。
水深漫过他们的小腿,扑在及膝高的雨靴上,从腿间冲击而过,但他们每个人都站得稳稳的,脚底像是生了根一般。
那些透明的雨衣在天幕下反射着微弱的亮光,密密麻麻,宛如一层覆盖在身上的银甲。
雨水打在雨衣上,顺着衣摆往下流,每动一下便是一串水珠溅开,远望去像是一支身披银鳞的队伍,在浑黄的洪水中肃然而立。
而身前的不远处,则是苏城城门!
王猛抬起头,那座他曾在急报中无数次读到、在梦中无数次见到的苏城城门,此刻就矗立在眼前,比想象中更加巍峨,也比想象中更加让人绝望。
城墙约有七八丈高,青灰色的墙砖被雨水浸透,颜色变得近乎墨黑,一道道水流从墙头蜿蜒而下。
有的汇成小股,顺着砖缝往下灌,凹陷处积成一小片水洼,又漫出来继续往下淌。像是城墙在流泪一般。
城墙有些地方已经被雨水冲得发白,如同剥了皮后露出的狰狞伤口。发白的地方在墨黑的城墙上格外刺眼,如一块块褪了色的旧疤,隐隐露着砖石内部的粗糙纹理。
最上方原本该有?望的垛口和箭楼,此刻都被雨雾笼得不清不楚,只能勉强看到几个黑黝黝的影子。
城门上方“苏城”二字的匾还在,但已经被水雾和暴雨蒙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个大概轮廓。
雨水顺着匾四周往下滴,字面上的漆被冲得一块一块地起皮,仿佛整块匾都在慢慢地掉色、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