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当兵是为了什么!?

刘大彪见有人应和,胆子更大了些。
议论这种大人物,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从未被理会过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股子劲儿从胸口往上涌,涨得他连呼吸都粗了几分,嘴角不由得咧开了,露出半截被烟熏黄的牙齿,在皱巴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滑过那道咧开的嘴角,他也不擦,只偏过头,往人群里又凑近了些。
脚下的泥地已经吸饱了水,靴底陷下去时发出“咕叽”一声,带出一小团黄浆。
“你们瞅瞅那些站出去的,一个个把那林烨当神仙供着。我就不信了,他林烨能凭空变出粮食来?能凭空把河堤堵上?”
他越说越起劲,声音也大了几分,旁边几个没出列的士兵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混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畅快,像是要把连日来憋在心里的恐惧和憋闷都借着这几声笑发泄出来。
右侧耳目灵敏的赵铁柱第一时间便听到了这边的笑声。
他原本半跪在队列前,雨水顺着他的头盔边沿成串地往下淌,在鼻尖前挂成一道小帘子。
但听到那笑声的瞬间,他整个人的脊背就绷紧了,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猛地转了半个身子,湿透的甲胄随着动作“哗”地一响,雨珠从甲片缝里甩出来,溅在空中,有几滴打在旁边士兵的护腕上,又顺着铁面滑下去。
冰冷的视线刮骨刀一般扫过刘大彪全身。
刘大彪被看得心里一虚。
那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刘大彪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后脖颈一阵发麻,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忍住转头避开那道令他如芒刺背的视线。
刚刚甚至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像被人扒光了扔在冰面上,连躲都没处躲。
但很快又梗起脖子,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嘴角撇了撇,视线飘向别处,像是刚才那一下回避完全不存在一样。
雨越下越大了。
远处的天空翻涌着铅灰色的云层,像是被人不停搅动的一锅浓粥。厚重的云块彼此挤压着、翻卷着,偶尔裂开一道缝,透出更深处那种发青的黑。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雨幕里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灰暗里的巨兽,把整个校场都圈进了它的注视范围里。
云层低得几乎要压到校场边上的旗杆顶,雨水整片整片地倾倒下来,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连成一片。
校场上的泥沙地已经被泡得发软,踩一脚就是一个凹坑,坑里很快又积满黄褐色的泥水。
四周的松木栅栏被雨水浸得发黑,木纹里渗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远处几顶营帐的门帘被风卷起来,在雨里无力地扑腾着。兵器架上的长枪横七竖八地架着,枪尖在昏暗天光下泛着一层冷而钝的亮光。
西角堆放的几只箭靶被雨淋得塌了半边,草靶散开,一圈圈浸在水里,像几朵泡烂了的褐色大花。
排水沟早就漫了,浑浊的水流从营帐后面横冲直撞地涌出来,把碎草叶和烂布条冲得七零八落。
风从校场东侧灌进来,带着雨丝斜斜地扫过,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疼。
赵铁柱捏紧了拳站起身,指甲都陷进了掌心,留下一排月牙似的白印,又被雨水冲淡。
站起来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寸都带着力道,铠甲随之发出一阵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他本可以不出这个头,可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是老兵了,从北境一路打过来,跟着王猛将军出生入死,他见过城池被破后百姓流离失所的样子,见过大雪天里冻死在路边的老人和孩子。他知道当兵是为了什么……
站起身后,赵铁柱移开了视线,没再看刘大彪,似乎觉得多看他一眼都是浪费。
而是环顾了一圈那些没有出列的士兵,里面还有不少曾经跟他关系不错的人,此时目光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
有人低着头,有人假装在整理兵器,有人把脸藏在雨幕后面,像要借着这大雨把自己藏起来。
赵铁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粗暴宽厚的手在长枪上慢慢收紧,指节上布满了旧茧和细小的伤痕,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此时那些凸起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枪杆被攥得咯咯作响。雨水从指节间淌出来,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
风把他的声音削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了出去。
“你们说救灾不是当兵该干的。好,那我问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震得人心里发懵。赵铁柱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些低垂着的头颅上一一扫过。
锋利的视线移动得很慢,但每扫过一个人,那个人就会不自觉地往后缩一下,似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记。
“是为了领饷银?是为了混口饭吃?还是为了在老百姓遭难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热闹?”
赵铁柱的嗓门忽然拔高了,看向他们的目光里带着的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失望。
他平时其实算不得是个爱说话的人,但这些话在心里憋了许久,如同积压了多年的山洪,一旦决堤,便再也挡不住。
粗粝的声音又哑又重:“咱们是大焰的兵!”
“吃着百姓种的粮,穿着百姓织的布,现在百姓在水里泡着,在屋顶上饿着,你们说那是官府的事?你们也配穿这身盔甲!!”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嗓子破开雨幕,尾音在风里飘散。那句话就像是一声炸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赵铁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铠甲下的衬布早就湿透了,紧贴在身上,每呼吸一下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雨水的凉意透过铁甲渗进来,可他却觉得浑身发烫,好似有一把火在胸口里烧。
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纹路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只有风穿过营帐缝隙时发出细小的呜咽,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低声哀号,还有雨点砸在铁甲上的细密响声,以及远处马厩里战马不安地响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