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林大人要亲自来了!

王猛的眼泪顿时没忍住夺眶而出。
他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自从十二岁那年被叶大人救下,一直从军打仗到现在。
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那么多年,身上大小伤疤几十处,当初最深的一道直接从锁骨劈到肋骨,军医为他诊治的时候他都咬着牙硬是没掉一滴泪。
上一次哭还是在北境,从林大人口中得知了叶大人死讯的时候。
那天北境的风格外的大,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林大人的天幕消失之后,他一个人躲进马厩里。
马厩里光线昏暗,干草的味道混着马匹身上热烘烘的气息,檐下的灯被风吹得摇来晃去,光斑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对着那匹曾经跟随叶大人征战后来被叶大人托付给他的老马,哭得像个傻子。
哭到后来,那老马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垂下了脖子,用鼻子蹭他的肩膀,温热的鼻息喷在他后颈上,像是在笨拙地安慰他。
那是他唯一一次哭。
可此刻林烨那句“交给我吧”,却像是一把钥匙,把在胸腔里锁了大半个月的情绪全都放了出来。
这短时日他是怎么过来的,只有自己知道。
从第一封加急奏折送到京城那天起,王猛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御书房的烛火整夜整夜地亮着,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了小山,一层叠着一层,旧的还没干透,新的又淌了下来。
值夜的宫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他一直坐在那张桌案后面,眼窝一天比一天深陷下去。
南海是最先遭难的,海神发难,沿海村落被淹,百姓举家迁往内地。
他连夜调拨粮草,安排赈灾银两,又紧急指派了钦差前往督办。
可那钦差的马车还没出京畿地界,坏消息便像雪片一样飞来。
渭河决堤,中下游十一个县全部受到影响,很快临近的湘河流域也开始泛灾……
每一天都有新的灾报,每一份灾报上的数字都比前一份触目惊心。
失踪死伤人数从两位数跳到了三位数,又跳到了四位数,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烙铁,烫得他眼睛发疼。
林大人信任他,才将大焰交给他,结果原本一片向好的形势却在短短半个多月间,彻底崩溃。
甚至还不如舒靖薇在位时。
王猛颇觉无颜面对林大人,但他又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联系林大人。
却没想到,林烨听完灾情却只是沉默了几息,随后便用那熟悉的、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语气说:“交给我吧。”
眼泪从王猛黝黑粗糙的脸颊上滚落下来,很快糊了满脸,沿着那些被风沙和岁月刻下的纹路肆意奔流。
一滴一滴地砸在面前的案上,砸在那些写满了灾情的奏折上,把本就潦草的墨迹洇得更花了。
泪水落在纸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哒哒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一声是雨,哪一声又是泪。
王猛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微耸动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喉头那股酸涩,避免发出声音让林大人看了笑话。
林大人,同叶大人一样好。
他们都一样,出了事从不会先追究是谁的责任,而是先想办法解决问题。
王猛还记得自己刚被提拔到叶大人麾下的时候,年轻气盛,目中无人,带兵剿匪时贪功冒进,一头扎进了敌人的埋伏圈。
要不是叶大人发觉不对,亲自率兵来救他,他早就死在那个不知名的山沟里了。
当时他跪在叶大人面前请罪,以为就算不死也要被扒一层皮。
山沟里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膝盖跪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他却一动都不敢动。
可叶大人只是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说:“没事,人活着就好,毕竟我没办法每一次都能救到你,回头我再教你些兵法,心态也得好好提升提升。”
林大人,又一次救了他,并且自那之后便开始教他作战兵法,所以他后来才能成为威震一方的将军。
况且,他们都是真正对大焰百姓负责的人。
这样的人,让他如何不尽全力效忠?
林烨看着天镜里那个明明高大壮硕一脸凶相、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似的王猛,有些无奈。
王猛那张脸,放在现代妥妥的黑帮大佬级别。
脸膛黝黑,眉骨高耸,两道粗眉像两把刷子似的横在眼睛上方,偏偏又生了一对熊一样又圆又凶的眼,看人的时候像在瞪人。
配上快一米九的个子和虎背熊腰的体型,往街上一站,都不用说话,小孩能被吓哭,狗见了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走。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人,此刻眼泪糊了一脸,委屈地像个孩子。
林烨在心里叹了口气,男儿有泪不轻弹,能让这样一个人束手无策到落泪的程度,那边的灾情只怕不容乐观,王猛是真没招了。
不过为了顾及他的面子,林烨没提这事,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至于舒靖薇,你不必再管。”
“西域费尽心思要治好她,所图必然不小。他们肯定还会回来的。到时候,再跟他们算总账。”
王猛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
他不知道林烨现在能不能看见,但还是赶紧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使劲点头。
“末将明白了。”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坚定。
林烨大脑飞速运转着,心念电转间,已然对救灾有了大概章程。
他语气严肃起来。
“救灾宜早不宜迟,我这边准备一下,这件事,我得亲自去。”
“王猛,你现在就去点九千精兵,只有一个要求,必须令行禁止,对我绝对服从。让他们在营中待命,随时准备出发救人。”
王猛立马从椅子上蹭地站起,站得笔直。
“王猛得令!”
声音中气十足,先前的沙哑和哽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的、压抑着兴奋的战意。
林大人要亲自来了!
有林大人在,天大的事都不算事。
“嗯,你先去吧,有什么情况就唤我,我这里能听得见。”
“是!”王猛郑重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御书房。
脚步声踩在地砖上又沉又实,每一步都踏出愈发充足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