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_一、小红鞋
“啊!”格兰古瓦说,“前面就是巴博府了。——老师,您看那一片黑压压的屋顶,尖脊妙不可言。就在那边,在一堆又低又沉又乱又脏的乌云下,挤在云堆里的月亮就像破了壳的蛋黄流散开来。——那是一座漂亮的公馆。里面有一座小教堂,顶上有一个小穹隆,雕刻精美华丽。在穹隆上面,您可以看见精刻细镂的钟楼。还有一座可爱的花园,里面有一个池塘,一座鸟棚,一个回声廊,一个槌球场,一片曲径纵横的树林,一座饲养野兽的房舍,还有几条绿荫掩映深受维纳斯喜爱的幽径。还有一棵外号叫‘好色之徒’的大树,因为它曾是某个臭名远扬的公主和一位风流倜傥、才气横溢的元帅幽会的地方。——唉!我们这些可怜的哲学家与一个元帅相比,简直就像卢浮宫花园里的一畦白菜或萝卜。不过,这有什么关系?不管对于大人物还是对于我们,生活总是有好有坏,痛苦总是伴随着欢乐,正如古诗中扬抑抑格旁边总有扬扬格一样。——老师,我应该给您讲一讲巴博府的故事。结局很惨。那是一三一九年的事,菲利普五世统治时期,他是法国在位时间最长的国王。这个故事的教训是,肉欲的诱惑是有害的、危险的。我们尽量不要把眼睛盯着邻居的妻子,不管我们的官能对她的姿色多么敏感。未婚私通是一种极其淫荡的思想。通奸是对别人肉欲的好奇……咦!那边的喧闹声怎么更大了?”
圣母院周围的喧闹声的确越来越大了。他们侧耳细听,清楚地听到了欢呼胜利的喊声。突然,在圣母院的各个楼层,在钟楼上,在廊台上,在扶壁拱架下,亮起了无数火把,火光下,士兵们的头盔闪闪发亮。人们举着火把似乎在寻找什么。不久,这三个逃跑者清楚地听见远处在喊:“埃及女人!女巫婆!绞死埃及女人!”
可怜的埃及姑娘低下头,用手捂住脸,陌生人拼命向河岸划去。然而,我们的哲学家在思考着什么。他紧紧搂住山羊,把身子轻轻地从埃及姑娘身边挪开,可是,埃及姑娘却越来越紧地靠在他身上,仿佛这是她唯一剩下的避难所。格兰古瓦的确左右为难。他想,按照现行的法律,小山羊被抓住后也要被绞死,那样就太可惜了,可怜的加利!他又想,身后像这样拖着两个囚犯,被似乎太累赘。不过,好在他的同伴巴不得能够照顾埃及姑娘。他就像《伊利亚特》中的朱庇特,思想斗争十分激烈,在埃及姑娘和小山羊之间来回掂量,含着眼泪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嘴里喃喃自语:“我可没有办法同时救你们两个呀。”
小船剧烈摇晃了一下,他们知道靠岸了。老城仍然充满着不祥的喊声。陌生人站起来,走到埃及姑娘身边,想扶她上岸。她把他推开,去拽住格兰古瓦的衣袖。可是,格兰古瓦忙着照顾山羊,有意无意地把姑娘推开了。于是,她只好自己跳上岸。她心中惶恐不安,不知道该做什么,往哪里去。她呆呆地望着河水。过了一会儿,等她回过神来,就只剩下她自己和陌生人待在岸边了。看样子,格兰古瓦利用上岸的机会,带着山羊悄悄溜进水上谷仓街那堆房屋中了。
可怜的姑娘发现就她自己同那个人在一起,不由得浑身颤抖。她想说话,想喊叫,想呼唤格兰古瓦,可她的舌头动弹不了,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忽然,她感到陌生人的手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却非常有劲。姑娘牙齿直打战,脸色变得比照着她的月光还要惨白。那人默不做声,拉着她的手大步地向河滩广场走去。在这瞬间,她朦朦胧胧意识到,命运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她无可奈何,只得听凭他拖着拉着。他是在走,而她却在跑。这一段河堤是上坡,可她却觉得在走下坡。她环顾四周,不见一个行人。沿河马路极其荒凉。她听不到声音,感觉不到人在活动,只有老城仍然火光冲天,人声嘈杂,与她仅隔一条河汊,但那传来的声音中混杂着她的名字和要求处死她的呼声。巴黎的其余部分以一团团黑影铺展在她的周围。
然而,陌生人依然一声不吭,拉着她大步往前走。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从前是不是走过这些地方。经过一个有灯光的窗口时,她拼力挣扎,突然站住,高喊“救命”。那屋子里的市民打开窗户,穿着衬衣拿着灯出现在窗口,睡眼惺忪地望了望沿河街,嘀咕了几句,但她听不见说的是什么。接着,百叶窗又关上了。最后的一线希望熄灭了。
黑衣人仍然一言不发,紧紧抓着她的手继续赶路,并且走得更快。她不再反抗,心如死灰地跟在他后头。有几次,她强打精神问他是谁,由于一路奔跑,加之路面不平,说话上气不接下气。他始终不回答。他们像这样沿着河岸来到了一个相当大的广场。那是河滩广场。月光朦胧,依稀可见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黑十字架似的东西,那是绞刑架。她认出是绞刑架,知道自己在河滩广场上了。那人停下来,转过身,掀开风帽。
“啊!”姑娘一下惊呆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早就猜到是他。”
正是神甫。他看上去就像是自己的鬼魂,那是月光的作用。在这样朦胧的月光下,看什么都像是幽灵。
“听着——”他对她说,声音阴郁,她打了个寒噤,她已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他接着往下说,断断续续,气喘吁吁,说明他内心极度不安:“听着。我们在这里。我有话要对你说。这里是河滩广场。这里是终点。命运把你给了我,把我给了你。我将决定你的生命,你将决定我的灵魂。我们面前是广场和黑夜,在广场和黑夜的那边,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你得听我说。我要告诉你……先得说清楚,不要给我提起你的弗比斯。(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就像一个站不住的人来回走动,走到哪就把她拉到哪。)不要跟我提起他。明白吗?假如你提起他的名字,我不知道我会干什么,但一定很可怕。”
说完,他好像恢复了重心,静止不动了,可是,他的话语却显示出他的内心仍然非常激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别这样背过脸去。听我说。这是一件严肃的事。首先,我要告诉你发生的事。——这绝不是开玩笑,我向你发誓。——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提醒我一下!哦,想起来了。高等法院下了道命令,要把你再次送上绞刑架。刚才,我把你从他们手中救了出来。可是,他们还在追捕你。瞧那边。”
他伸出胳膊,指指老城。那边的确还在继续搜寻。喧哗声越来越近。河滩广场对面副总管府邸的塔楼上人声嘈杂,灯火通明,还可以看见士兵们在对面的河岸上跑来跑去,他们擎着火把,大叫大嚷:“埃及女人!埃及女人在哪里?绞死她!绞死她!”
“看见了吧,他们在追捕你,我没有撒谎吧。我,我爱你。——别开口。如果你是想对我说你恨我,就不必了。我已下决心不再听这个。——刚才我救了你。——让我先说完。——我可以救你救到底。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看你愿不愿意。只要你愿意,我就能做到。”
他戛然停下,说:“不,这不是我要说的。”
他跑向绞刑架,仍然不松手,拉着她一起跑。他用手指着绞刑架,冷酷地对她说:“你在我和它之间选择吧!”
她从他手中挣脱出来,跪倒在绞刑架下,拥抱阴冷的柱脚。然后,她把美丽的脑袋转过一半,越过肩头望着神甫。她就像一个圣女跪在十字架下。神甫站着没有动弹,手指头依然指着绞刑架,那姿态就像一尊塑像。
最后,埃及姑娘对他说:“你比它更使我感到恐怖。”
听到这句话,他慢慢地放下胳膊,垂头丧气地望着铺石路面。“如果这些石头会说话,”他喃喃自语,“是的,它们会说我是一个非常不幸的人。”
他继续往下讲。姑娘让他讲,不打断他。她仍然跪在绞刑架前,整个人隐没在她的长发中。现在,神甫的声调悲哀而温柔,这与他高傲而粗暴的面孔形成痛苦的对照。
“可我爱你。啊!这完全是真的。我内心燃烧着爱情的火焰,却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唉!姑娘呀,那火日日夜夜,是的,日日夜夜在我胸中燃烧,难道这不值得怜悯吗?这是一种日夜煎熬的爱情,我告诉你,这是一种酷刑呀。——啊!我痛苦极了,我的孩子!——这是值得同情的呀,我向你保证。你看,我那样温和地同你说话。我真希望消除你对我的恐惧。——再说,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这不是他的错呀!——啊!我的上帝!——怎么!你永远也不原谅我?你肯定会永远恨我的!毫无希望了!这会使我变得很坏,你看吧,变得连我自己都厌恶!——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站着同你说话,面对着我们两人的永恒深渊瑟瑟发抖,可你也许在想别的事!——千万别跟我提那个军官!——我真想扑倒在你的脚下!我真想吻……不是吻你的脚,你不会愿意的,而是吻你脚下的泥土!我真想像孩子似的哭一场,从我的胸中掏出……不是掏出话语,而是掏出我的心、我的五脏六腑,为了对你说我爱你。可是,一切都没有用了,一切!——然而,我知道,你的内心只有温柔和宽容,你浑身都散发着温柔的光辉,你是那样甜美、善良、仁慈、可爱。唉!你只对我一个人怀有恶意。啊!这是什么命运呀!”
他用手捂住脸。姑娘听见他哭了。这是第一次。
他这样站着,哭得身子一抽一搐,比跪着乞求更可怜、更有说服力。他哭了好一会儿。
等眼泪过去后,他又说:“唉!我找不出话来了。可我要说的话我早就想好了的。现在,我在发抖,我在打颤,在关键的时刻,我没有勇气了,我觉得有一种至高无上的东西笼罩着我们,使我说话结结巴巴。啊!你如果不可怜我,也不可怜你自己,我就要倒下了。不要让我们两人都受到惩罚。你要知道我多么爱你呀!我这颗心是怎样的心啊!我背叛了一切道德!我不顾一切地抛弃了我自己!我是博士,却嘲弄科学;我是贵族,却辱没我的姓氏;我是神甫,却头枕弥撒书而心里想着淫乐,向上帝脸上吐唾沫!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你这个迷人的妖精!为了更有资格走进你的地狱!可你却不要我这个罪人!啊!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还有呢,比这更可怕,啊!更可怕!……”说到最后几句,他一副精神错乱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像是自言自语,但声音很大:“该隐啊,你对你弟弟做了什么呀!”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又说:“上帝啊!我对我弟弟做了什么呀?我收养他、抚育他、栽培他,我喜欢他、宠爱他,可我把他杀了!是的,上帝,刚才我看见他的脑袋在你教堂的石头上砸烂了,这都是因为我,因为这个女人,因为她……”
他目光惊恐不安。他又机械地重复了好几遍“因为她……因为她……”,声音越来越小,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就像一口钟在发出最后的颤音。终于,他的舌头不再发出任何可以听得见的声音了,但他的嘴唇仍在翕动。突然,他瘫倒在地上,就像什么东西塌下来一样;他坐在地上,头埋在两腿中间,一动也不动。
姑娘把压在他身下的脚轻轻抽出来,这微微的动作使他恢复了意识。他用手抚摸深陷的脸颊,对着被泪水沾湿了的指头发了一会儿愣。“怎么!”他喃喃地说,“我哭了?”接着,他蓦地转身面对埃及姑娘,极度不安地说:“唉!你看着我哭居然无动于衷!孩子,你知道,这眼泪是火山的熔浆呀!难道你憎恨的人真的不能打动你的心吗?你看见我死去,一定会非常高兴。可我,啊!我不愿意看见你死去!说句话吧!说一句宽恕我的话!不必说你爱我,只要说你愿意,这就够了,我就可以救你。否则……啊!时间过得快哪,我以一切圣物的名义哀求你,说句话吧,否则,我又会变得冷酷无情,就像这个绞刑架,它也在要你呢。想一想我手中攥着我们两人的命运,而我已丧失理智,这是非常可怕的,我会抛弃一切,我们脚下是无底深渊。不幸的姑娘,即使坠入这深渊,我也会永远追逐你!行行好,说句话吧!说一句吧!只要一句!”
她张开嘴,想要回答。他赶紧跪在她面前,打算恭敬地聆听她嘴里吐出的话语,他想很可能是一句同情话。可是她却说:“你是杀人凶手!”
神甫疯狂地搂住她,发出可怕的狂笑。“是的!是杀人凶手!”他说,“可那样我会得到你。你不要我做奴隶,那你就等着我做你的主人吧。我会得到你的。我有一个窝,我要把你拖进去。你得跟我走,你必须跟我走,否则,我就把你交出去!要么死,美人,要么属于我!属于一个神甫!属于一个叛教的人!属于一个杀人凶手!从今天夜里起,听见了吗?来吧!让我们快乐吧!来吧!吻我吧,疯子!要么是坟墓,要么是我的床!”
他的眼睛冒着**而狂烈的欲火,灼热的嘴唇烫红了姑娘的脖子。姑娘在他怀里挣扎。他疯狂地吻遍她全身。
“不要咬我,恶魔!”姑娘喊道,“啊!臭气熏天的修士!放开我!我要扯下你可恶的白头发,一把一把地扔到你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