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_六、三个人,三颗心
他向犯人背过身,脑袋垂下,双手交叉,走回教士队伍中,不一会儿就同那金十字架、蜡烛和祭披一齐消失在教堂黑沉沉的拱顶下面了。他唱着绝望的诗句:
你的旋涡和波涛全都从我身上经过!
洪亮的声音渐渐淹没在合唱中。
与此同时,教堂侍卫铁戟相碰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在中殿的柱子中间。这声音犹如时钟的锤子敲响了女囚的丧钟。
然而,圣母院的大门仍然开着,可以看见教堂里面空空荡荡,阴阴森森,披着黑纱,没有烛光,也没有声音。
女囚仍然待在原地不动,等候处置。一个卫士不得不跑去叫夏莫吕先生。在整个仪式过程中,夏莫昌先生一直在聚精会神地研究大门上的浅浮雕。有人说,那浮雕表现的是亚伯拉罕的献祭,也有人说是点金法术,天使代表太阳,柴束代表火,亚伯拉罕代表炼金术士。
他看得专心致志,那卫士好不容易才把他唤醒,他终于转过身来,向两个穿黄衣服的人挥了挥手。于是,刽子手的这两名助手走到埃及姑娘身边,把她的手重新绑上。
不幸的姑娘在登上死囚车走向终点站的那一刻,也许对生命产生了痛苦的留恋,她抬起干涸的充满血丝的眼睛,望望天空,望望太阳,望望被一块块蔚蓝色的四边形或三角形晴空隔开的银灰色云彩,然后垂下眼睛,看看周围,看看大地、人群、房屋……忽然,当穿黄衣服的人捆她胳膊的时候,她发出一声可怕的呼喊,一声快乐的呼喊。在那边,在广场拐角的那个阳台上,她看见了他,她的朋友,她的主人,她的弗比斯,她生活中的另一个幻影!法官撒了谎!神甫撒了谎!那确实是他,她深信无疑,他就在那里,仍然活着,还是那样英俊漂亮,穿着那身光彩夺目的制服,头插羽饰,腰佩宝剑!
“弗比斯!”她喊道,“我的弗比斯。”
她想向他伸出双臂,可它们被捆上了。由于爱情,由于喜悦,她的胳膊在瑟瑟发抖。
这时,她看见队长皱起眉头。一个漂亮的姑娘偎依在他身旁。那姑娘轻蔑地撇撇嘴,用愠怒的目光看着他。接着,弗比斯说了几句话,爱斯梅拉达离得太远,听不见。随后,他们匆匆离开阳台,进屋后,那扇玻璃窗门就关上了。
“弗比斯!”她发狂地喊着,“你也相信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她脑海中,她想起自己是因谋杀弗比斯·德·夏多佩罪而被判处死刑的。
直到那时,她忍受了一切,可是,这最后的打击实在太重,她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快,”夏莫吕说,“把她抬到车上去,快了结吧!”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大门尖拱顶上历代国王雕像的走廊上,有一个奇怪的观众,他一直在那里观望,脖子伸得很长,面孔奇形怪状,表情不动声色,若不是他穿着半红半紫的奇装异服,真会以为他是那些六百年来口吐檐槽雨水的怪物之一。中午以来圣母院前发生的事,他一一看在眼里。从一开始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他就找来了一根打着许多结的粗绳子,一头牢牢拴在走廊的一根柱子上,另一头一直垂到底下的石阶上。尔后,他就静静地在那里观看,还不时地朝飞过他面前的小鸟打一声口哨。正当那两个助手准备执行夏莫吕冷酷的命令时,他倏地一跃跨过栏杆,像雨水顺玻璃流动一般,哧溜一声滑到了教堂正面底下,接着,像猫似的跳下屋顶,飞快冲向刽子手,抡起两只大拳把他们打倒在地,像孩子抱布娃娃那样一手抱起埃及姑娘,一个箭步跳进教堂,高高举起姑娘,用可怕的声音喊道:“避难!”
这一切发生在顷刻之间,要是发生在黑夜,就像是电光闪烁的瞬间所能够看到的。
“避难!避难!”群众也喊了起来。千万双手在鼓掌,卡西莫多感到无比的高兴和自豪,他那只独眼也熠熠生辉。
震动使女犯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看卡西莫多,随即又闭上了,像是被救她的人吓坏了似的。
夏莫吕瞠目结舌,刽子手以及全体押解人员也都愣住了,因为女囚进了圣母院,就享有不可侵犯的权利。这座教堂是避难圣地。人间任何司法都不能越过教堂的门槛。
卡西莫多在大门道下停了一会儿。他那双巨脚像罗曼风格的大柱子一样稳稳当当地立在教堂的地面上。披着长发的脑袋缩在两个肩膀中间,宛若一头只见鬃毛不见脖子的雄狮。他用结满老趼的双手托着心跳加剧的姑娘,恰似托着一条洁白的飘带。但他小心翼翼,生怕把她碰碎了,碰蔫了。仿佛他觉得这是一件娇弱、精美和珍贵的物品,生来是给别人的手,而不是给他的手搂抱的。有时候,他显得缩手缩脚,不敢碰她,甚至都不敢对着她出大气。突然,他又把她紧紧搂住,贴在他高低不平的胸脯上,好像这是他的财产、他的宝贝,就像母亲对自己的孩子那样。他那只地精般的眼睛低下来看她时,充满了温柔、痛苦和怜悯,忽然他又抬起头,目光炯炯,光芒四射。于是,女人们又哭又笑,群众欣喜若狂,拼命跺脚,因为此时此刻卡西莫多的确有一种特殊的美。他很美,这个孤儿,这个捡来的孩子,这个被社会遗弃的人,他感到自己威严强大,他敢于直视把他逐出门外的社会,并进行了强有力的干预;他敢于直视人间的司法,抢走了他们手中的猎物,敢于蔑视一切豺狼虎豹,使他们失去了到嘴的猎物,空欢喜一场。这些警吏,这些法官,这些刽子手,国王的一切力量,统统被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凭借上帝的威力踩在了脚下。
一个极其丑陋的人保护了一个极其不幸的姑娘,卡西莫多搭救了一个被判处死刑的女犯,这确实动人心弦,可歌可泣。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两个极端不幸的人在相互接触,相互帮助。
然而,等群众欢呼了几分钟后,卡西莫多就带着姑娘突然消失在教堂里了。民众向来钟爱英勇行为,他们的眼睛还在昏暗的中殿来回搜索卡西莫多,抱怨他不该这么快就从他们的欢呼声中溜走。蓦然,他又出现在法兰西国王长廊的一端,举着他的战利品,高喊着“避难”,像疯子似的狂跑着穿过走廊。群众再一次报以热烈的掌声。到了走廊的另一头,卡西莫多又钻进教堂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现在钟楼的平台上,仍然举着埃及姑娘,仍然狂奔着,仍然高喊着“避难”。群众又一次欢呼。他第三次出现在钟楼顶上,仿佛在那里骄傲地向全城炫耀被他搭救的姑娘。他用别人很少听到而他自己从没有听到过的洪钟般的声音狂呼三遍:“避难!避难!避难!”声音响彻云霄。
“好!好!”民众也呼喊起来。这巨大的欢呼声一直传到河对岸,聚集在河滩广场的群众大吃一惊,那个虎视眈眈盯着绞刑架等候处死埃及姑娘的隐居婆也吃了一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