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_四、抛却一切希望

说着,神甫抓住她的胳膊。不幸的姑娘已冻得五脏六腑都结冰了,可是,神甫的手却使她感觉到更加冰冷。

“啊!”她低声说,“这么冷,像是死神的手。您究竟是谁?”

神甫掀开风帽。她看着他。她看见了一张阴沉的脸,好久以来一直跟踪她的就是这张脸;她看见一个魔鬼的脑袋,在法鲁代尔客栈,出现在她心爱的弗比斯头顶上的就是这个脑袋;她看见一双火辣辣的眼睛,上次在匕首旁闪烁的就是这双眼睛。

这个幽灵一直纠缠着她不放,把她推向一个又一个灾难,直到把她推上了绞刑架,现在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一吓,就从麻木状态中醒过来了。她仿佛觉得蒙在她记忆上的那层浓雾消失了。一幕幕可怕的遭遇,从那天夜里在法鲁代尔家,一直到在图尔内尔法庭被判死刑,所有的细节纷纷浮现在她脑海里,不像往常那样朦朦胧胧、模糊不清,而是清晰可见,无遮无盖,触目惊心,令人恐惧。当她面前出现这张阴沉的面孔时,这些被极度的痛苦几乎抹掉的记忆就顿时重现了,正如用密写墨水写在纸上的字迹一靠近火就

清楚地显现出来一样。她感到她心灵的一切创伤重又裂开了,流血了。

“啊!”她用手遮住眼睛,浑身抽搐,大声叫道,“是那个神甫!”

接着,她沮丧地垂下胳膊,呆呆地坐着,耷拉着脑袋,眼睛盯着地面,一声不吭,不停地哆嗦。

神甫直勾勾地看着她,就像一只久久盘旋于空中死盯着麦地里一只云雀不放的鹞鹰,不声不响地盘旋着,把可怕的圈子越缩越小,突然箭一般地扑向可怜的猎物,用利爪把瑟瑟发抖的云雀紧紧抓住。

她低声说:“来吧!快来最后一下!快把我了结吧!”她惊恐万状,头缩到两个肩膀中间,就像一只绵羊,等待屠夫给她最后的一棒。

“您讨厌我?”他终于说话了。

她没有回答。

“您是不是讨厌我?”他又问。

她的嘴唇仿佛微笑似的抽搐了一下,说:“是的,刽子手在和犯人开玩笑。几个月来,他一直跟踪我、威胁我,使我受尽惊吓。没有他,我的上帝,我该多么幸福!是他把我推进了万丈深渊!啊!天哪!是他杀死了……是他杀死了他!我的弗比斯!”

说到这里,她抽抽噎噎,哭了起来,抬眼望着神甫:“啊!卑鄙的家伙!您是谁?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您要那样恨我?啊!您为什么要同我作对?”

“我爱你!”神甫大声说道。

她的眼泪戛然止住了。她目光呆滞地凝视他。而他已经跪在地上,用火辣辣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你听见了吗?我爱你!”他又一次大声说道。

“这是什么样的爱呀!”可怜的姑娘哆哆嗦嗦地说。

神甫接口说:“一个下地狱的人的爱!”

双方都陷入沉默:一个精神失常,一个呆若木鸡,两个人都非常激动,几分钟也说不出话来。

“听着,”神甫终于恢复平静,说道,“你马上会知道一切的。我要把什么都告诉你。告诉你那些即使在夜阑人静,在上帝也看不见我们的黑暗中,我偷偷扪心自问时,也不大敢对自己说的话。听着,在遇到你之前,姑娘,我很幸福……”

“我也是呀!”她有气无力地叹息道。

“不要打断我。——是的,那时我很幸福,至少,我认为是这样。我非常纯洁,我的灵魂清澈得像一泓水。没有人像我那样精神抖擞,那样高傲地昂着头。教士们来向我询问如何做到一尘不染,博士们来向我讨教学术问题。是的,科学对于我就是一切。它是我的姐妹,我有一个姐妹就足够了。这不是说,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没有产生过杂念。女人经过我身旁时,我的肉体不止一次冲动过。我原以为自己在疯狂的少年时代就已把人的性欲、人的血气全部扼杀,用誓言的铁链把自己拴在神坛冰冷的石块上了,可它们也曾不止一次兴风作浪,掀开那条誓言的铁链。但是,修道院的斋戒、祈祷、学习和禁欲生活,使我的灵魂又成为我肉体的主宰。况且,我尽量避开女人。再说,我只要打开一本书,头脑中的一切杂念就会在科学的光辉面前烟消云散。不要几分钟,我就感到尘世浊物逃之夭夭,面对着永恒真理的柔和光辉,我目眩神迷,恢复了平静,变得泰然自若。只要魔鬼派来袭击我的女人始终是模糊的身影,分散在教堂里、大街上、草地上,像影子一样从我眼前掠过,难得回到我的梦幻中,那么,对于魔鬼的这种诱惑我是容易战胜的。唉!如果说我没有把握住胜利,那是上帝的错,他让人和魔鬼具有同等的力量。——听着,有一天……”

说到这里,神甫顿了一下,女囚听见他的胸腔发出几声叹息,就像垂死者痛苦的喘息。他又说:“……有一天,我靠在我密室的窗台上。——那天我读的是什么书?啊!我的脑子乱糟糟的,想不起来了。——我正在读书。窗子朝着一个广场。我听到了手鼓和音乐声。这声音扰乱了我宁静的沉思,我很生气,就朝广场望去。我看见的,正是其他许多人所看见的那样,但那不是人的眼睛可以观望的景象。在那边,在广场中间——我想是中午——阳光灿烂——一个姑娘正在跳舞。那姑娘美艳绝伦,举世无双,上帝都会喜欢她甚于喜欢圣母,会选择她做母亲,会愿意由她生养,如果在他化身为凡人时她已经存在的话!她的眼睛又黑又亮,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把一部分染成金发,犹如缕缕金丝。她飞快地旋转,看不见她的脚,就像看不见飞旋中的车轮的辐条一样。乌黑的发辫盘绕在脑袋周围,缀满了金属饰片,在阳光下闪闪烁烁,仿佛给她额头上戴了顶星冠。蓝色衣裙缀满金银箔片,晶莹发光,宛若夏日夜空中繁星闪烁。两只柔软的古铜色胳膊,犹如两条绸带,围绕腰肢飘舞,时而交叉,时而分离。她的身段美得叫人睁不开眼睛。啊!那张漂亮的脸蛋璀璨夺目,就像一个发光体,连太阳也黯然失色了!……唉!姑娘,那就是你呀!——我不禁惊讶万分,心醉神迷,目不转睛地看着你。我看得那样出神,突然,一阵恐惧掠遍全身,我战栗起来,我感到命运把我抓住了。”

神甫激动不已,喘不过气来,再次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我的灵魂一半已被勾走,但我试图抓住什么,免得继续往下坠落。我想起撒旦曾多次给我设置陷阱。我眼前的女人美妙绝伦,不是来自天上,就是来自地狱。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不是用我们的泥土捏成的,她的内心很少闪烁着凡女的灵魂之光。她是一个天使!不过,是黑暗的、火焰的,而不是光明的。我正这样思索着,蓦地发现你身边有一只山羊——群魔夜会上的牲畜,正笑嘻嘻地看着我。中午的太阳使它的两只犄角像火一般燃烧。于是,我隐隐约约看到了魔鬼的陷阱,我不再怀疑了,你是从地狱来的,是来毁掉我的。对此,我深信不疑。”

说到这里,神甫盯着女囚的面孔,冷冷地说:“现在我仍然深信不疑。——然而,魔法渐渐起了作用。你不停地在我头脑中旋转舞蹈,我感到神秘的魔法完全把我控制了,我灵魂中应该醒着的东西全都沉睡,我就像倒在雪地里快要死去的人,眼见长眠来临,却感到很高兴。突然,你唱起歌来了。你这个魔鬼真让我毫无办法!你的歌声比舞姿还要迷人。我欲逃而不能。我像是被钉子钉住,在地上生了根。我觉得大理石地板好像在上升,埋住了我的半条腿。我只有坚持到底。我的脚冷得像冰块,脑袋嗡嗡作响。后来,你大概可怜我,便停止唱歌,走开了。令人神魂颠倒的舞姿在我眼前渐渐消失,使人摄魂动魄的歌声从我耳际渐渐散去。我直挺挺地倒在窗边的角落里,比倒下的塑像还要僵硬,还要无力。晚祷的钟声把我惊醒。我爬起来逃走了。可是,唉!我身上有些东西已经倒下,再也爬不起来,还有些东西突然来了,想躲避也躲避不了。”

他又停了停,继续说:“是的,从那天起,我身上多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想采用我过去的一套治疗手段,幽居修院,侍奉圣坛,拼命工作,埋头书本。我真傻啊!当你在绝望中用欲火中烧的脑袋去撞击科学的大门时,科学变得多么空虚!姑娘,你知道从那天起,我在书本面前看到的是什么吗?是你,是你的影子,是那天从我面前的空间经过的光辉灿烂的幽灵。然而,这个形象已经改变颜色,它变得黯淡、昏黑、阴森,就像我们冒失地久久逼视太阳时眼前跳动的黑斑。我再也无法摆脱你了。头脑里总是回荡着你的歌声,祈祷书上总是看见你的脚在舞蹈,夜梦中总是感到你的形体在我身上滑动,我想再见到你,想触摸你,想知道你是谁,想看看你是不是与印在我心中的理想形象相符合,这样,现实也许可以粉碎我的幻梦。总之,我希望新的印象能帮我抹去旧的印象,起初的形象已使我无法忍受了。我到处寻找你。我又看见了你。真是灾难哪!当我看见你两次,就渴望看见你一千次,希望永远能看见你。于是——在这地狱的斜坡上滑行,怎能煞得住呢?——于是,我不再属于我自己了。魔鬼把我拴在他的翅膀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你的脚上。我变得和你一样漂泊不定,游荡四方。我在大建筑物的门廊下等候你,在街角上监视你,在我的钟楼顶上窥视你。晚上,我反省自己,发现我比以前更着迷,更绝望,更神魂颠倒,更无力自拔。”

“我终于打听到你是谁了。你是埃及人,波希米亚人,茨冈人,吉卜赛人,怎么会同巫术没有关系呢?听着,我曾希望通过起诉你,让我摆脱你的魔力。从前,有一个女巫曾施法迷住布鲁诺·德·阿斯蒂,他让人把她烧死了,他自己也就得

救了。我知道这件事,我也想试一试。我首先设法禁止你到圣母院前庭广场上来,希望你不再来,我就可以忘掉你。可是,你不顾禁令,又来了。后来,我萌生了抢走你的念头。那天夜里,我就这样做了。我们有两个人,我们已经把你抓到手,不料那个讨厌的军官突然出现,他救了你。从此,就开始了你的灾难,还有我的灾难和他的灾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于是,我终于向教会法庭告发了你。我原想我会像布鲁诺·德·阿斯蒂那样痊愈的。我甚至模模糊糊地认为,如果起诉你,我就能接近你,只要把你投入监狱,我就能把你弄到手,得到你,你就不可能摆脱我,你占有我的时间已经太久,现在该轮到我占有你了。一个人干了坏事,就该破釜沉舟干到底。精神错乱者才会半途而废!罪恶的尽头就是无限的快乐!一个神甫和一个女巫在牢房的麦秸上可以融为一体,共享极乐!”

“于是,我告发了你。就是在那时候,每当我看见你,总要让你恐惧不安。我对你策划的阴谋、在你头上聚集的风暴,都变成了威胁和闪电。不过,我还在犹豫。我的计划有些方面实在可怕,我自己也望而却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