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_三、一块玉米饼的故事
“是的!”
“不是的!”
胖大姐乌达德还准备反驳,眼看口角要变成打架了,幸好马伊埃特这时喊了起来:“瞧,桥的那头挤着好多人,在看什么呀?”
“真的,”热韦丝说,“我听见手鼓声了。我想,是小爱斯梅拉达跟她的小山羊在跳舞哩。喂,快点,马伊埃特!拉着孩子,快走。您来是为了看看巴黎新鲜事的。昨天您看见了佛兰德人,今天应该看看那位埃及姑娘。”
“埃及姑娘!”马伊埃特一听,赶快拽着孩子往回走,“上帝保佑!她会把我的孩子拐走的!——来,厄斯塔什!”她撒腿就沿着河岸向河滩广场跑去,直到把那座桥远远地甩在后面。可是被她拽着的孩子摔了一跤,她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乌达德和热韦丝赶了上来。
“那位埃及姑娘会拐走您的孩子?”热韦丝问,“您这想法太离奇了。”
马伊埃特沉思地摇摇头。
“奇怪的是,”乌达德说,“赎罪婆对埃及女人也是这样看的。”
“赎罪婆是怎么回事?”马伊埃特问。
“嘿!”乌达德说,“就是居迪尔修女!”
“居迪尔修女是怎么回事?”马伊埃特又问。
“您真是兰斯的土包子,连这个都不知道!”乌达德回答,“就是老鼠洞的隐居婆。”
“什么?”马伊埃特问道,“就是我们要给她送这块饼的那个可怜女人?”
乌达德点点头,说道:“正是。待会儿到了河滩广场,在那个窗洞里,您就能看见她了。对于那些打手鼓、给人算命的埃及流浪汉,她的看法和您一样。不知道她为什么那样厌恶茨冈人和埃及人。那么您呢,马伊埃特,您为什么一见他们就跑呢?”
“啊!”马伊埃特说道,两只手紧紧搂住孩子的圆脑袋,“我不愿意帕凯特·尚德弗勒里的不幸遭遇在我身上重演。”
“啊!那您给我们讲讲,我的好马伊埃特。”热韦丝拉住她的胳膊说道。
“行,”马伊埃特回答,“不过,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真是巴黎的土包子!我来讲给你们听——可也用不着停下来呀——十八年前,帕凯特·尚特弗勒里和我一样,是一个十八岁的漂亮姑娘,如今我是一个三十六岁的丰满、鲜艳的母亲,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儿子,她却一无所有,这当然怪她自己。其实,她在十四岁就把自己毁了。——她父亲叫吉伯托,是兰斯河上的吟游诗人。那年,查理七世加冕时,从西勒里乘船去米伊松,沿着我们的威尔河顺流而下,就是帕凯特的父亲为他吟诗助兴的,奥尔良女郎也在船上。老父亲去世的时候,帕凯特还是个孩子。从此,她只有母亲了。她母亲的哥哥是马蒂厄·普拉东先生,住在巴黎的帕兰-加兰街,做铜器具生意,去年过世了。你们看,她的家境还是挺不错的。可惜,母亲是个老实人,只教会帕凯特做做饰带流苏和一些小玩意儿。尽管这样,小姑娘仍然长得又高又大,仍旧一贫如洗。母女俩就住在兰斯挨着威尔河边的‘苦刑’街上。请注意,我认为这就是帕凯特倒霉的原因。六一年,也就是路易十一——上帝保佑我们的国王!——加冕的那一年,帕凯特整天又唱又笑,长得又很漂亮,大家都叫她尚特弗勒里。可怜的姑娘!她的牙齿非常漂亮,她总是咧着嘴笑,好让大家看见她的牙齿。可是,爱笑的姑娘往往乐极生悲,漂亮的牙齿会让美丽的眼睛迷失方向。尚特弗勒里就是这样。她和母亲日子过得很艰难。她父亲死后,家境很快就衰落了。母女俩给人家做做针线,一个星期最多能挣六个德尼埃,还顶不上现在的两个鹰币呢。吉伯托老爹在先王加冕时唱一支歌就能挣十二巴黎索尔,这种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六一年冬天——就是路易十一加冕的那一年——母女俩穷得没有木柴生火,天气又很冷,尚特弗勒里的脸色格外红润,男人们平时都喊她帕凯特,可那年冬天,有些人开始叫她‘帕克雷特’,她就这样堕落了。——厄斯塔什,我看你敢咬饼!——我们很快就发现她堕落了,因为一个星期天她戴了个金十字架来教堂。才十四岁!你们看看!——第一个情人是小科蒙特勒伊子爵,他在离兰斯不到四分之三里路的地方有一座钟楼;然后是亨利·德·特里昂库尔老爷,御马军需官;希亚尔·德·博利翁,地位低一些,是骑兵;越往后,地位越低,有盖里·奥贝戒,为国王切肉的仆役;马塞·德·弗雷皮,王太子的剃须匠;泰弗南·勒·穆瓦内,御用厨师;越往后岁数越大,地位越低,降到老吟游诗人纪尧姆·拉辛,还有掌管路灯的蒂埃里·德·梅尔。于是,可怜的尚特弗勒里成了妓女,变得一钱不值。有什么法子呢,两位太太?在当今王上加冕的那一年,在六一年,就是她给王宫民兵之王铺床的!——就是在那一年!”马伊埃特叹了口气,擦了擦在眼睛里滚动的一颗泪珠。
“这故事有什么特别?”热韦丝说,“看不出跟埃及人和孩子有关系嘛!”
“别着急嘛!”马伊埃特接着说,“就要讲到孩子了——六六年的圣保罗节,离今年的圣保罗节整整十六年,帕凯特生了一个小女孩。可怜的女人!她高兴得不得了。她早就盼着有个孩子。她的母亲,那个对女儿的事不闻不问的善良女人,已经去世。在这个世界上,已没有帕凯特可以爱的了,也没有任何人爱她。从五年前堕落开始,尚特弗勒里就成了可怜人。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被人指指点点,大声叫骂,警察用皮鞭揍她,破衣烂衫的小男孩嘲笑她。接着,她到了二十岁。对于靠卖身度日的女人,二十岁就老了。于是,卖淫不比从前做针线活挣得多了。多长一条皱纹,便少挣一个埃居。冬天她又难熬了,火炉里又开始没有木柴,碗橱里又开始没有面包。她已经不能再干别的活儿了,因为她过惯了**生活,人变得很懒惰了。她越来越痛苦,因为她越懒惰就越想**。至少,圣雷米的本堂神甫先生在解释这类女人老了以后为什么比其他穷苦女人更挨饿受冻时是这样说的。”
“是这样,”热韦丝说,“可是,埃及人呢?”
“别急嘛,热韦丝!”乌达德说,她比她的女伴有耐心,“要是开头都说完了,那结尾还有
什么意思呢?继续讲吧,马伊埃特。可怜的尚特弗勒里!”
马伊埃特继续往下讲:“因此,她很伤心,很悲惨,常常哭泣,哭得脸颊都瘪下去了。但是,在这种可耻、**和被遗弃的生活中,她觉得要是有个东西或有个人能被她爱,也能给她爱,她就可以少一些耻辱,少一些**,也可以有个依靠。她必须有个孩子,因为孩子纯洁无邪,能够接受她的爱,也能够给她爱——她认识到这一点,是在尝试爱一个小偷后,这是唯一可能爱她的人。可是没多久,她就发现小偷瞧不起她——这些风情女子,应该有一个情人或一个孩子来充实她们的心灵,否则,她们是很不幸的。既然不可能有情人,她就渴望有一个孩子。她对上帝从来都虔诚,天天祈祷仁慈的上帝赐给她一个孩子。仁慈的上帝可怜她,果真赐给她一个小女孩。她那份高兴呀,就不用说了,又是眼泪,又是爱抚,又是亲吻。她亲自给孩子喂奶,把仅有的一床被子撕了给她做襁褓,再也不觉得寒冷和饥饿了。她又变得漂亮了。老姑娘当母亲总还是显年轻。于是风流再世,人们又来光顾尚特弗勒里,她又找到了顾客,她用出卖肉体挣的钱买婴儿的小衫小帽、花边内衣和缎子睡帽,就是没想到给自己重买一床被子。——厄斯塔什,我给您讲过不要吃饼的。——毫无疑问,小阿涅斯——这是孩子的名字,是教名,因为尚特弗勒里早就没有姓了——可以肯定,这个孩子的穿戴比一个公主还要华丽!特别是,她有一双小鞋。路易十一国王也肯定没穿过这样一双鞋。是她母亲亲手缝,亲手绣的。尚特弗勒里把做女红的全副本领都使出来了,饰上流苏、丝带。这双粉红色的小鞋,世上绝无仅有,顶多有我大拇指长,要是没有亲眼看见孩子的小脚丫从鞋里脱出来,谁也不会相信它们能穿进去。这双脚那样小巧,那样好看,那样红润,比缎子鞋的颜色还要红得可爱!——乌达德,等您有了孩子,就会知道什么也比不上孩子的小脚、小手可爱。”
“我求之不得呢,”乌达德叹了口气说,“可要安德里·米斯尼埃先生愿意才行呀。”
“而且,”马伊埃特接着又说道,“帕凯特的孩子不只是脚漂亮。她四个月时我见过。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她的眼睛比嘴巴还要大,头发乌黑,光润纤秀,已开始打卷了。要是长到十六岁,她肯定是一个骄傲的褐发小美人。她母亲一天比一天爱她,简直到了癫狂的程度,抚摸她,亲吻她,咯吱她,为她洗澡,给她穿滑稽可笑的衣裳,恨不得一口把她吃掉!她高兴得不知所措,感谢上帝给了她这样可爱的女儿。尤其是孩子那双粉红色的漂亮小脚丫更令她惊叹不已,心醉神迷。她抱着亲个没完,怎么也不相信会有这样小的脚。她一会儿给她穿鞋,一会儿又脱掉,翻来覆去地欣赏和赞叹,透过小脚丫看看太阳光,爱怜地让那双小脚在床上学走步,把它们当做圣婴耶稣的小脚,情愿一辈子跪着给它们穿鞋和脱鞋。”
“这故事真动人,”热韦丝低声说,“可是这跟埃及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要讲了嘛,”马伊埃特辩驳说,“一天,兰斯来了一伙古怪的骑士。那是一群乞丐和流浪汉,在他们的公爵和伯爵们的带领下闯荡江湖。个个皮肤黝黑,头发卷曲,耳朵上挂着银环。女的比男的还要难看。她们的脸更黑,从来不戴面罩,身上裹一件破短外衣,肩上系一条旧披巾,头发扎成马尾巴。孩子们在她们腿上打滚,连猴子见了也会望而生畏。这是一伙被基督教会开除的人。他们从下埃及经过波兰直接到了兰斯。据说,教皇让他们做了忏悔,作为赎罪,罚他们在世界各地流浪七年,不准他们在床上睡觉。因此,他们自称‘赎罪者’,浑身散发着臭气。据说,他们的祖宗是萨拉森人,因此信仰朱庇特,他们可以向任何一个执权杖和戴法冠的大主教、主教和修道院院长索取十个图尔里弗尔。教皇的一道谕旨给了他们这个权利。他们以阿尔及尔国王和德国皇帝的名义来兰斯给人看手相。你们可以想象得到,就凭这个,也不能让他们进城。于是,整队人马高高兴兴地在布雷纳附近的一个山冈上安顿下来。那山冈上至今还有个磨坊,就在古老的石灰窑旁。兰斯城里的人争先恐后地去找他们。他们给你看手相算命,说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要是犹大去找他们,他们也会说他将来要当教皇。可是,也有一些流言飞语说他们拐孩子,偷钱包,吃人肉。聪明人对傻瓜说‘别到那儿去’,可他们自己却偷偷跑去。简直都疯了。其实,红衣主教听了他们说的事情会大吃一惊。埃及女人给母亲们解释刻在孩子手掌上的异教语和土耳其语,作出各种奇妙的预言,母亲们都非常得意。这一个的孩子要当皇帝,那一个的要当教皇,另一个的要当将领。可怜的尚特弗勒里也产生了好奇。她想知道她孩子的命运如何,漂亮的小阿涅斯会不会当亚美尼亚皇后或其他什么。她把孩子抱到埃及人那里。埃及女人直夸孩子,抚摸她,用黑糊糊的嘴唇亲她,看了她的手相赞不绝口。唉!那母亲呀真高兴坏了。埃及女人尤其对那双漂亮的小脚和漂亮的小鞋爱不释手。孩子不满一岁,已经牙牙学语,会向母亲咯咯地傻笑,长得又胖又圆,还会像天使那样做出各种有趣的动作。她看见埃及女人就吓得直哭。母亲拼命地亲她,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因为埃及女人预言她的阿涅斯将来肯定是美人、圣女,会当王后。她回到苦刑街的破房子里,自以为抱回了一个王后,得意忘形。第二天,她趁孩子睡觉的工夫,轻轻推开门,让门虚掩着,溜到晒衣场街找一位女邻居。她对女邻居说阿涅斯日后吃饭会有英国国王和埃塞俄比亚大公侍候,还讲了其他许多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回家上楼的时候,没听到孩子的喊声,她想:‘太好了,孩子还没有醒。’她发现房门比她出去时的缝隙大得多,她还是进去了。可怜的母亲!赶紧跑到床前……孩子不见了,床空着。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只漂亮的小鞋。她冲出房间,奔下楼梯,把头往墙上乱撞,大声哭喊:‘我的孩子!在谁那里呀?谁抱走了我的孩子呀?’那条街很冷清,她家的房子也很偏僻,谁也不能告诉她什么。她找遍了整个城市,走遍了大街小巷,挨门挨户,东寻西找,整整一天没有停脚,就像丧失理智的可怕疯子,就像丢失崽子的凶恶野兽。她气喘吁吁,披头散发,那般模样真叫人害怕。她眼睛冒着火焰,把泪水都烤干了。她拦住行人,喊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我漂亮的小女儿!谁把女儿还给我,我就给他当用人,给他的狗当用人。他想吃我的心,我也愿意呀。’——她遇到圣雷米本堂神甫,对他说:‘神甫先生,我可以用手指头挖地,只要您把孩子还给我!’真让人心碎哪,乌达德!我都看见一个铁石心肠的男人哭了,是检察官蓬斯·拉卡布尔先生,他说:‘啊!可怜的母亲!’晚上,她回到家里。一个女邻居说,她不在家的时候,有两个埃及女人抱着一包东西偷偷摸摸地上了楼,然后又关好门下楼,慌里慌张地逃跑了。她们走后,帕凯特屋里就传出像是孩子的哭声。母亲高兴地笑起来,长了翅膀似的飞奔上楼,冲开房门,进去一看——真是太可怕了!乌达德,她没有看见可爱的阿涅斯,红润鲜艳的小女儿,仁慈上帝的礼物,而是一个非常难看的小怪物,瘸腿,独眼,驼背,四肢扭曲,吱吱叫着,一瘸一拐地在地板上乱走。她害怕地用手捂住眼睛。‘啊!’她说,‘难道是巫婆把我的女儿变成这个可怕的动物了吗?’大家赶紧把小瘤子抱走,否则,她会发疯的。也不知这是哪个埃及女人给魔鬼生的可怕怪物,看上去大约有四岁,说的话哪里是人的语言,根本听不懂——尚特弗勒里扑到那只小红鞋上,那是她心爱的女儿唯一留下的东西。她半天没有动弹,不说话也不呼吸,大家以为她死了。突然,她全身颤动起来,拼命吻这个圣物。她号啕大哭,仿佛她的心已经碎裂。我向你们保证,我们大家都掉泪了。她说:‘啊!我的小女儿!我漂亮的小宝贝!你在哪里呀?’真叫人肝肠寸断哪!我一想起来就要哭。你们看,孩子是我们的心头肉啊!——我可怜的厄斯塔什!你长得多俊!你们知道他有多乖啊!昨天,他对我说;‘我要当精骑兵。’啊!我的厄斯塔什!要是我失去了你,我可怎么办!——尚特弗勒里忽地站起来跑了。她在兰斯城里边跑边喊:‘快去埃及人营地呀!’可是,埃及人早走了。——天已经很黑了,不可能去追赶他们。第二天,在离兰斯两里路的地方,在格安和蒂约瓦之间的一片灌木丛里,发现了一堆篝火的灰烬、帕凯特女儿的几根缎带,还有一些血迹和羊粪。头天夜里刚好又是星期六。这下子全都清楚了,埃及人在那片灌木丛里举行了巫魔夜会,同魔鬼头子别西卜一起把孩子吃了,现在伊斯兰教徒还有这个习俗。尚特弗勒里得知这些可怕的事后,没有哭,她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第二天,她的头发白了许多。第三天,她就失踪了。”
“这故事的确让人毛骨悚然,”乌达德说,“勃艮第人听了都会掉眼泪的!”
热韦丝说:“难怪您那么害怕埃及人!”
乌达德又说:“刚才,您带着厄斯塔什跑开,做得很对,那些埃及人也是从波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