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七至九节

金龙第一轮承包期满,练翠莲跟着许多员工跳槽去了南国大酒店,终于和好姐妹练翠珍在一起了。练翠珍想起刚出来时的情景,怀念翠英姐对她的关心,悄悄的对练翠莲说,为什么翠英姐还留在金龙?要是都在南国,那该多好啊──到哪里不是打工?

练翠莲也实在想不通姐姐为什么还留在金龙。她在金龙两年,除了人工低,管她们的顶头上司周丽娟、崔秀云为人刻薄,颐气指使,但老板方清对她俩姐妹不错,有次她出了差错,崔秀云黑着脸骂得她哭了,老板第二天却和颜悦色的对她说了句“以后小心点”,就没有追究,甚至没有扣罚工资和奖金,她心里便很感动。

练翠莲曾出过一次大差错,这事就像刀子在心刻下了印记,她大概一辈子都会忘不了。那是她刚到金龙还不到三个月,一次当班时,传菜的把一大盅冬虫草炖乌鸡送到来,她没细看菜单就把那盅送进她负责的雅房,甚至没留意雅房客人惊诧的脸色,后来又接了几个菜送进去。待另一个雅房一叠声的抱怨催促,她才发觉做了错事,该送的没送,不该送的却送了,那些人得了便宜还卖乖,除了催要自己点的菜,还口口声声多谢方经理送了几个靓好菜给他们品尝。

酒店碰上这类事一般都自认倒霉,补救的办法就是由责任人填补损失。那一次她又惊又怕,一个冬虫草炖乌鸡就值88元,加上那几个菜,真要她填数的话,那个月的人工就去了一大半,听周丽娟的口气还要炒她的鱿鱼。晚上回到住处她还忍不住掉眼泪,后悔自己忘了按规范要求核对菜单,一个小小的差错不但损失金钱,还要丢掉饭碗。

姐姐翠英上早班在宿舍休息,见妹妹回来哭得伤心,一问,得知原委当姐姐的也傻了眼。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怎么这样粗心大意?见妹妹又往下掉泪,就忍住不再责怪妹妹。心想妹妹才16岁,没有经过专业培训,只经过简单的上岗学习,工作时间短,一不小心就免不了出差错,其实部长也有责任,明知新手不熟练,本来就不应该安排进雅房服务;领班的责任更大,对新手是要时时盯紧、样样核查的。

听妹妹哭哭啼啼说周丽娟要炒她鱿鱼,练翠英也急了。从山里出来找份工说难不难,说易不易,难得的便是姐妹同在一起,互相有照应,妹妹个性懦弱,不像自己15岁就到城里打工,早就独立惯了;而且妹妹离开金龙,就要离开饮食公司的集体宿舍,离开自己眼皮底下,自己首先就不放心。妹妹要出什么事,不要说难向爸妈交代,自己心里就受不了。

练翠英看看时间,还不到十一点钟,就换衣服要出门。练翠莲问,这么夜了,你要去哪里?

练翠英说,我去找方经理。练翠莲想跟着去,练翠英摆摆手说,我一个人去找他就行了。

半个多小时后,练翠英喜孜孜地回来了。练翠莲还没睡,见姐姐神态,知道事情有了转机,果然,练翠英高兴地告诉她,方经理答应不炒她的鱿鱼。

练翠莲高兴得哇地从床上跳起来,看姐姐又一脸严肃世告诉她,再发生差错,方经理就新账老账一齐算,她又耷拉下来,心里却想,见过鬼谁不怕黑?今后要加倍小心,好好工作报答方经理;再也不能出差错,再也不能让姐姐为自己l忧了。

练翠莲不知道,她的一个工作差错,让方清看到了姐姐的软肋,找了机会就又吓又哄的,把练翠英弄失了身。但练翠英不同黄小玉,她对方清关照她姐妹心存感激,练翠莲不懂事,加上经验少,工作难免不出秕漏,方清都很大度地放过她。方清成了她姐妹讨生活的保护伞,俩姐妹工作都小心翼翼,毕竟寄人篱下,老板翻了脸,一句话就可以让她姐妹丢饭碗的。

练翠英从不主动找方清,更不会开口向方清要钱要物。她和方清偷情做得很慎密,尝到了男女间情事的乐趣后,少女也有了心事,明知方清不会和她正式结婚,心里总有企盼,因为和方清在一起,也有很浪漫的拥吻说情话,少女的情怀便灿烂。两情愉,情不自禁也和方清抵死缠mian。

有时想着这样下去终究没有结果,连幽会也偷偷摸摸的,两人都怕飞长流短。怀春少女练翠英也有爱憧憬,幻想有一天心仪的白马王子会出现,可以公开出双入对,拍拖也更温馨浪漫;而且白马王子像方清那样一表人材,城里有屋,和他结了婚,就可以名副其实地成为城里人;更可以随时和真心相爱的人上chuangzuo爱,不像现在,有了冲动,却只好忍晦──因为她shi身给方清是被迫的,她也有尊严,哪怕心里怎么难受,她也不会主动向方清开口。

练翠英不痴缠方清,方清倒真心喜欢练翠英老实本份。但时间长了,练翠英便很伤心失望,因为她看出方清是个花心的男人,员工都传他和周丽娟、黄小玉有路。方清悄悄对她的甜言蜜语,她感到了是虚情假意,心里再掀不起激情波澜。她倒是把妹妹看得很紧,自己已经shi身,万不可让涉世未深的妹妹也落入方清彀中,若让妹妹步自己的后尘,那就气死人了。

金龙第一轮承包行将结束时,练翠英知道很多工友都打定主意去南国。不过当刘艳红来笼络她征询她的意见时,她却犹豫了。因为方清有一晚特约她去幽会,搂抱着她说了不少情话,后来又软声恳求她留下来当楼面部长,帮助方清承包搞新金龙酒家。那一刻她又心软了,而且终于可以当上部长,她倒是愿意体验自己是不是有这个能力。欧灿辉那里能人太多,她还是可能没机会当上部长的。

所以妹妹追问她为什么不同去南国,她只板着脸说了句“你不懂”就不愿多解说,果然妹妹就不敢再问下去。

练翠英在金龙当部长干得很吃力,倒不是工作难度大,而是这里的工作氛围不好。跟着金龙员工干的时候,尽管也有吵闹争斗,但职工之间有一种自然的、亲切的感情,回到金龙上班有一种自然的归属感、安全感。现在这一切感觉全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冷漠。就是这种冷漠让练翠英感到越来越孤单,越来越沮丧。

另外让练翠英感到不安的是,金龙的服务员流动率超出正常比例。往往花很大力气带出了一批服务员,很快就跳槽走了;有些刚来上了几天班就不干了,有些宁愿不要当月工资,第二天不见她们上班,才知道她们炒了老板鱿鱼。练翠英后来很灰心,对新来的人教导传授业务知识和技能也不热心了。

练翠英终于想到要离开金龙、离开方清了。这动念亦是缘于一个情字:爱情。

九

练翠英人长得清秀,虽然是山里人,但在城里浸淫久了,少了山妹仔那份腼腆,多了一些大方,待人接物显得有分寸,工作利索干练,给顾客便留下不错的印象。倒是有后生仔看上了她,她收到的第一封情信,便是在金龙当上楼面部长后的第二个月里。

她收到没有邮寄地址的信感到奇怪,好奇心促使她走到一旁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纸里A着一张生活彩照,背景那个瀑布有点熟悉,但照片里的后生仔则很陌生。练翠英就看信,看了第一页就脸红,怕给人发觉,忙收起塞进裤兜里,等下了班回到住处,才装着大便躲进卫生间拿出来看。

信是一个叫成奎安的后生仔写的,他在信中说,我一听到你说话的声调,就听出你是我的老乡,我是郊县沙河镇坂坑人,知道你姓练,我更确定你是我的老乡。我叫成奎安,和香港那个影星同名同姓,但我比他靓仔多了,真怕你看到这个名字就想起丑八怪的模样,所以我就很生气他和我同名同姓……练翠英又拿出照片仔细看,那后生仔的半身像看得很清楚,理了一个小平头,浓眉大眼,脸上棱角分明,显得淳朴而又刚毅。

练翠英嘴角浮起一丝笑容。这后生仔确比那个香港影星的粗鲁长相靓仔得多,但一叫成奎安,影星名气大,自然会先浮出那个影星形象,难怪这个也叫成奎安的生气。照片背景瀑布也认出来了,就是樟坑山脚下叫鲤鱼冲的地方,山区水塘、流溪极少鲤鱼的,也不知为什么叫鲤鱼冲。出了鲤鱼冲就是板坑的地界,那地方姓成的最多,看来这个成奎安真是老乡。

成奎安又写道,他今年二十四岁,属鼠,父母出来市区做小生意,已经在这里购有一套住房;他十七岁出来打工,现在电缆厂当业务。这个厂虽然是个体老板承包,因为产品都由供电局收购,总之发展前景很好,相信过几年我自己也有能力买房子……

看到这里练翠英怦然心动。她知道现在农转非的政策有很大的松动,购房入户就是其中一条。她曾梦想过如果攒够了钱,就在城里买一套房子,顺便就把自己和妹妹的户口也迁进城,那就真真正正成了城里人,不再是寄人篱下、给城里人看不起的乡下人、山妹仔。但这只能是梦想,这样的房子起码要十多二十万,她现在才600多块人工,不吃不喝也要二十多年才能攒够那笔钱!她心底里想的,就是找一个理想的男人,这个男人能帮助她达成变为城里人的愿望。她当初对方清的进逼采取不抵抗主义,也有企图藉此希冀方清能肋她一臂之力,帮助她实现梦想。

尽管这个成奎安的字歪歪扭扭,比小学生写得还差,练翠英还是很有兴趣看下去。看来成奎安家庭条件不算差,他个人的积蓄也很可观的,不然他不敢提买房子。清源这地方不比广州、深圳,十万八万也可以买一套不算差的房子,将就一些,三几万就可以买那些集资房、二手房,有了住房,也可以另外花钱买户口的,比买豪宅带户口还来得便宜。练翠英一直很留心这些事,茶客中不乏饶舌而又知晓政策的人,陪着笑脸和他们套套近乎,他们就很乐意夸夸其谈,详细解答。

练翠英对这个成奎安毫无印象,实在记不起见过这个人。也难怪,金龙酒家每天进出几百人,客如轮转,忙得昏头昏脑,没有特殊的原因,也就不会去留意一个陌生的顾客。别人倒是容易辩认她们,因为服务员戴的胸卡都填上自己的姓名,成奎安大约就是这样知道自己名字的。

再看下去,成奎安说他还没有谈过恋爱,但一遇到练翠英竟然一见钟情,心里非常非常喜欢她,很想和她交朋友,但不知道翠英有没有男朋友,想到头都痛了,决定先写信问一问,如果练翠英没有男朋友,他非常非常想和她交上朋友。成奎安最后说,不管你怎样决定,总之给我回一封信,好吗?然后,成奎安又用比原来写开的字大了两倍的字,写了一句话:我的心已属于你!!!

三个大大的感叹号像三支箭,练翠英忽然想起在杂志读过的,说西方爱神有一种箭,叫比什么神箭,虽然无形却有形,两个异性的心给它射中了,就会串联在一起,两个人就产生了爱情――难道成奎安无意中也用了三支比什么神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