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四章 好人

楚月在县衙后堂等了一个多时辰。吴典史把她领进来之后,让人上了茶和点心,说“钱大人正在会客,姑娘稍等”,然后就出去了。
楚月坐在椅子上,包袱搁在膝盖上,没喝茶,也没动点心。
她把这间屋子看了一遍——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得一般,可裱得讲究.
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根孔雀翎.
角落的香炉里点着檀香,烟细细地往上飘。
这间屋子的陈设比客栈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可见县衙不缺银子。
可城西那个补渔网的老汉,连几文钱的税都交不上。
又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吴典史探进半个脑袋,说:“楚姑娘,钱大人这会儿还在会客,怕是得再等一阵。要不姑娘先到偏房歇歇?”
楚月站起来,跟着他出了后堂,穿过一条窄廊,进了另一间屋子。这间屋子小一些,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吴典史说:“姑娘先在这儿坐,我去看看钱大人那边散了没有。”
他出去时把门带上了,楚月听见门板合上的声音,然后是门栓落下来的响动。
她走过去推了推门,推不开。
她站在门后,心里反而踏实了。
之前一直不确定,现在确定了——她被关起来了。
她没有喊,也没有砸门。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来,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看了一眼——本子和铜牌都在。
她把铜牌摸出来,攥在手里,想了想,又塞回衣兜里。
她坐在那儿等,等着看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穿着灰布短褂,腰间系着一条旧腰带,腰带上别着一串钥匙。
他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说:“姑娘,吃饭了。”
楚月看了他一眼,见他面相老实,不像那些山匪凶神恶煞的。
她问:“你是谁?”
后生说:“我叫阿虎,在县衙里打杂的。锦衣卫那边有公事的时候,我也帮着跑腿。”
楚月问:“锦衣卫?”
阿虎压低声音说:“县里锦衣卫的联络点,就一间屋子,平时没人,就我隔几天去打扫一回。吴典史让我看着那间屋子。”
楚月问:“那你知不知道我写的信送没送到京城?”阿虎愣了一下,往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声音更低了:“姑娘,你那信压根没出城。老陈头把信截了,交给吴典史了。吴典史又给了周老八。你那信现在在周老八手里。”
楚月心里一沉,可脸上没露出来。她问:“你怎么知道?”
阿虎说:“前天晚上周老八派人送东西到县衙来,我正好在门口值夜,看见那人怀里揣着两页纸,露了个角,上头有字。后来吴典史跟人说话,我听见他提了‘姓楚的娘们’几个字。”
楚月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阿虎低下头,搓了搓手,说:“我看不惯。我爹以前也是种地的,被税逼得把地卖了,后来病死了。我娘带着我进城讨生活,我在县衙打杂打了五年,什么脏事都见过。可我没本事,管不了。姑娘是锦衣卫的人,我想着兴许能帮一把。”
楚月看着他,问:“你能帮我出去?”
阿虎说:“能。可你得听我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又把窗户关上。他说:“县衙后墙有个角门,平时锁着,钥匙在我这儿。吴典史让我管着后院的杂事,角门的钥匙也归我管。今晚三更,我当值,把角门打开,你从那儿出去。出了角门是一条窄巷子,往北走到底就是城墙根。城墙根底下有个排水口,铁栅栏锈了大半,我前两天偷偷把剩下的几根铁条掰弯了,人能钻过去。钻出去就是城外。”
楚月问:“城外有人追怎么办?”
阿虎说:“城外往北走三里地有个岔路口,往东是官道,往西是去州府的小路。你走小路,天亮之前能到州府城下。州府有锦衣卫千户所,到了那儿你就安全了。”
楚月问:“县里知道我跑了,会不会追?”
阿虎说:“会。可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追。你是锦衣卫的人,他们只敢暗地里找你。你走得快些,天亮之前到了州府就没事了。”
楚月想了想,问:“你帮我跑了,你怎么办?”
阿虎说:“我明天一早跟吴典史说,昨晚你趁我送饭的时候打了我,抢了钥匙跑的。吴典史最多骂我一顿,打几板子。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角门钥匙一直是我管着,他们要是把我办了,下回谁给他们管后院?”
楚月说:“你挨了板子,我心里过意不去。”
阿虎说:“姑娘别这么说。我在这县衙里待了五年,天天看他们欺负人,自己啥也做不了。能帮姑娘跑出去,我心里舒坦。”
楚月看着他,点了点头。
阿虎把那碗面往她面前推了推:“姑娘先吃面。吃饱了晚上好赶路。”
楚月端起碗来,把面吃了。阿虎收拾了碗筷,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姑娘,今晚三更,你听见后院里有人学猫叫,就开门出来。记住,三声短,一声长,学完了就开门。”
楚月说:“记住了。”阿虎推门出去,门重新栓上了。
楚月坐在屋里,把包袱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本子揣在怀里,铜牌塞进最里层的衣兜,那五十两银子分成两份,一份缝在裤腰里,一份揣在袖子里。
她把鞋带系紧,裤腿扎好。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等着天黑。
然后,她犹豫了。
阿虎就是好人么?万一……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县衙里传来吃饭的动静,有人在院子里走动,有人在说话。
她听见吴典史的声音在廊下响了一阵,又远了。
天彻底黑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梆子声。
楚月坐在黑暗里,攥着那块铜牌,在心里数着时辰。
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二更,又敲过了三更。她竖起耳朵听,听见后院里传来三声短促的猫叫,隔了一会儿,又一声长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栓,把门推开一条缝。
后院里黑漆漆的,阿虎站在角门旁边,朝她招了招手。
楚月出了门,跟着他走到角门前。
阿虎把钥匙捅进锁眼,拧了两下,锁开了。他把门推开一条缝,说:“快走。往北走到底,看见城墙根往西摸,排水口在第三个垛口下面。”楚月说:“你呢?”
阿虎说:“我回去把门锁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楚月看了他一眼,说:“阿虎,谢了。”
阿虎说:“姑娘快走。”
楚月侧身出了角门,阿虎在她身后把门轻轻合上,锁好。
楚月站在窄巷子里,定了定神,然后往北走。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月光挡了大半。她摸着墙根走到底,看见城墙根底下果然有个排水口,铁栅栏锈得不成样子,中间几根铁条歪向两边,留出一个能容人钻过去的缝隙。
她蹲下来,先把包袱塞过去,然后侧身钻了过去。城墙外面的护城河已经干了,河底只剩一层烂泥。
她踩着烂泥走过去,上了对面的土坡,回头看了一眼安河县的城墙,黑黢黢的一道影子,上面有几盏灯笼在晃。
她转过身,朝着北边走去。走了大约三里地,到了阿虎说的那个岔路口。
往东是官道,路面宽些,可她知道官道上可能有人盯着。
她选了往西的小路,路窄,可两边都是林子,藏得住人。
她沿着小路快步走,走一段跑一段,跑累了就走。
天快亮的时候,她看见了州府的城墙。城门还没开,城门口已经排了一队人。
她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跟着队伍进了城。进城之后,她打听到锦衣卫千户所的位置,找了过去。
千户所门口站着两个校尉,楚月把铜牌拿出来,说:“我是北镇抚司派出去的人,有要紧事要见你们千户。”
校尉接过铜牌看了看,不敢怠慢,便让她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