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许诺_第十八章 不思量,自难忘

他痴痴而立,凝视着眼前的桃树,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在何处?

月光从花影中洒下,照得树干泛白,赤宸缓缓走近,却看见树干上密密麻麻写着“赤宸”二字。

阿珩离去后第二年的桃花节,他穿着她为他做的红袍,在桃花树下等待通宵,醉卧在残花落蕊中,悲痛中竟然迁怒桃树,举掌正要将树毁掉,无意中瞥到树干上密密麻麻都是小字,凝神细看,竟然是无数个“赤宸”。

玉山六十年的书信往来,他一眼认出是阿珩的字迹,看到熟悉字迹的刹那,他的心脏犹如被尖刀刺中,窒息地抽痛,字迹犹存,人却已不在。

满树深深浅浅的“赤宸”,都是她等待的焦灼和无望。

足足几百个“赤宸”,一笔一画都是情,一刻一痕都是伤,她当日究竟等了多久?又是怀着怎样的绝望离去?

赤宸闭起了眼睛,手沿着字迹一遍遍摸索着,似乎想穿透两百多年的光阴告诉那个两百多年前站在树下的女子——他的痛苦和相思。

一遍又一遍摸着,掌心滚烫,却温暖不了冰冷的字。

赤宸的手摸到一行小字,身子抖了一下,神色痛苦,明明早把话铭刻在心,却好似要惩罚自己,反倒更用心地去辨认一个个字。

是一行用玉簪子划出的小字,潦草零乱,可见写字时阿珩的伤心愤怒。

既不守诺,何必许诺?

阿珩从未失约,失约的一直是他!

她信他、爱他、护他;他却疑她、恨她、伤她!

赤宸眼前无比清晰地浮现出阿珩的音容笑貌,她半嗔半怒地盯着他。

赤宸脸贴在树干,泪湿双眸,几难自持。

他像山中的每只公兽一样,在择定了配偶后,把最美的鲜花和最好吃的野果献给她,甚至不惜为了保护她而战死,可爱愈重、忌愈深,他害怕阿珩要的不是这些,担心阿珩不懂得他紧张地捧上的鲜花和野果是什么,会辜负他,却不料,她比他更懂得一朵鲜花、一个野果的意义,她看到了他的心,也珍视他的心。

最终,竟是他辜负了她。

赤宸的手紧紧摁着她写的字,似乎还想感受她指尖的温暖、发间的清香。可是,没有丝毫她的气息。

两百年!她已经死了两百年了!

赤宸强压着的泪意终是涌出了眼眶,滴落在桃花树干上,洇湿了斑斑驳驳的“赤宸”。即使倾倒五湖四海、寻遍八荒六合,他都无法再弥补她一丝一毫。

万里之外,日出之地——汤谷。

不同于日落之地虞渊,终年黑雾弥漫,汤谷的色彩清新明亮。向东而去,碧波一望无际,随着微风轻轻荡漾,九株巨大的扶桑树长在水波中央,树冠比山还大,枝头开满了火红的扶桑花,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碧绿上浮着一团团红云。

在碧绿和火红间,突兀地有一点白色、一抹蓝色。

白衣男子坐在扶桑树干上,抚着琴,犹之惠风,荏苒在衣。蓝衫男子舞着剑,行神如空,行气如虹,片片雪花从他的剑端流泻出,身周冰雪弥漫,而他的面容比冰雪更冰冷。

这两个男子就是名满大荒的少昊和青阳。

随着剑势,雪花越飘越急,温度越来越低。

一套剑舞完,少昊立即跳起,急急去拿酒坛,往琉璃杯中斟了半杯,喝了一口后,连声称赞:“好,冰镇得恰到好处!”说着,把另一杯葡萄酒递给了青阳。

青阳喝了一口后,淡淡地说:“多了一点涩味,回味后反添一段余香,你酿酒的技艺越发高明了。”

少昊很满意,“别人都没喝出,若论品酒,你若排第二,无人敢排第一。”

“我连在轩辕家都排不了第一,阿珩才……”青阳顿了顿,淡然自若地接着说完,“阿珩自小嗜酒,别人花费时间练功时,她就琢磨着如何偷酒了,舌头被养得刁钻灵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