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国营饭店
宁青山回到家,天刚蒙蒙亮。
轻轻推开院门,宁建国坐在门槛上,抽着焊烟,神色焦虑。
宁武坐在后院地窖旁边,柴刀横在膝盖上,听见门响腾地站起来,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母亲刘晓兰从屋里冲了出来,看见门口那个满身灰土的身影,左臂袖子上绑着布条,渗着血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宁建国松了口气:“回来就好。”
宁武问道:“老二,事成了吗?”
“担心死我了,要是出来什么事,该怎么办。”母亲刘晓兰语带责备,但其实的、太过担心宁青山。
“爹娘,放心吧,我没事儿。”
宁青山给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而且砖瓦的事也成了,姚主任说八千块红砖和五千片灰瓦,最迟半个月就能烧制出来。”
“太好了!”
宁武脸上露出喜色,替弟弟感到高兴。
辛苦没有白费。
宁建国把旱烟杆往鞋底上磕了两下,烟锅里积的烟灰簌簌落在地上。
“今天你在家睡觉休息,不用去上工了。赵主任那边我去说。”
宁青山摇摇头:“不用,我不困。”
话是这么说,他坐在条凳上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宁武劝说:“老二,你就好好休息一天吧。你要是累坏了身体,谁给我们打野猪啊!”
“你就想着野猪是吧!”宁青山没好气道。
“嘿嘿……说笑,说笑滴!”宁武挠挠头。
刘晓兰已经端了盆热水过来,不由分说拽过宁青山的左臂。
“儿子,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刘晓兰蹲下身,小心地解开缠在外面那层布条,一圈一圈松开。
“娘,我自己来就行。”
“做好别动。”
刘晓兰很坚决。
宁青山只得暂时让母亲摆弄,他也知道自己母亲是一片好心。
布条解到最后一圈,和凝固的血痂黏在一起,刘晓兰不敢硬扯,拿温水浸软了才轻轻揭开,三道血痕露了出来。
刘晓兰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树枝刮的。”宁青山语气轻松。
“树枝能刮成这样?”
刘晓兰简单的给宁青山处理伤口。
“你别骗娘了,你爹都说了,你们在山上碰见狼了。五头,你一个人就打死了四头。”
宁青山抬头看了眼宁建国。
宁建国眼神躲闪了一下。
他原本也不打算说的,但刘晓兰后来一直追问,宁建国就说了,而且也瞒不了多久,总会看见他们处理过的狼皮。
“娘,我没事,一点儿小伤而已。”宁青山安慰。
刘晓兰擦了把眼泪:“都成这样了,还没事。”
“以后你要是再遇到狼,就跑。”
“好。”宁青山先答应下来。
再说哪有那么容易遇到狼。
伤口处理好,刘晓兰又给宁青山重新包扎好。
宁建国三人都去上工了,宁青山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休息。
本想闭眼歇一会儿,可脑子却停不下来,一直在想那头两百多斤的大野猪该怎么处理。
藏在地窖里,每多放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天热了肉会坏,地窖虽凉但也撑不了太久。
必须尽快出手。
供销社不能去,上次那个油光满面的售货员给的价格太侮辱人了,让宁青山完全没有好感。
而且走供销社就得走集体的账,那不就暴露了吗?!
黑市也不合适,上次卖药材就被人盯上,遭遇了打劫。
并且扛两百多斤猪肉去黑市卖,太过招摇。
宁青山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镇上的国营饭店。
上次带温以宁去镇上吃饭,国营饭店的饭菜味道还是可以的,就是服务态度不好,生意也不差。
宁青山记得那天店里的菜单上,猪肉类的菜并不多,点的红烧肉也只有小份的,问服务员还说肉紧张,供应有限。
这意味着国营饭店是缺肉的,有需求就有谈判空间。
国营饭店属于公家单位,但厨房的账目灵活,向来有私下采购食材的口子。
宁青山前世当兵走南闯北,见过国营饭店里面不少的门道。
想通这些,宁青山翻了个身,终于闭上眼睛。
先睡一觉,下午去探探口风。
……
下午,宁青山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后直奔镇上的国营饭店。
来到国营饭店,宁青山直接走了进去。
墙上那条“不准打骂顾客”的标语还贴着。
宁青山扫了眼店里的情况。
中午饭点已过,店里空荡荡的只坐了一桌人,清一色的素菜,拍黄瓜、炒土豆丝、咸菜汤。
墙上的菜单已经泛黄,明码标价。
红烧肉、青椒炒肉丝……
但凡是跟有肉的菜,价格牌后面都贴了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暂无。
宁青山直接绕到了后门,也就是厨房那边。
后厨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和一股子饭菜的香气。
宁青山探头往里一看。
灶台前站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系着白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在颠勺炒菜。
爆锅小炒,腕子一转一甩,铁锅里的火苗蹿起来又落下,手法干脆利落。
她个子不高,但身段匀称,鹅蛋脸,眉眼清秀,鼻尖上沾了一粒油星子,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灶火映衬在脸上,火红火红的,透着一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
宁青山有些意外,这国营饭店的后厨还有女厨师。
宁青山站在后厨门口,开口说了句:“同志你好。”
女人听到声音一愣,迅速回过头,一双杏眼打量了宁青山几秒,语气不冷不热:“你找谁?后厨不让外人进。”
宁青山没急着说来意,而是看了眼她锅里正在炒的菜,是炒青椒。
他笑了笑:"这青椒切得大小均匀,刀工不错,就是没有肉,配不上你这手好厨艺。"
女人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了宁青山一眼,将锅里的菜利索地盛进盘子里。
“你到底找谁?有话直说。”
宁青山压低声音,直截了当:“我手上有一批新鲜的野猪肉,品相好,量大。”
“想问问你们饭店收不收。”
女人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前厅的方向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这才把宁青山往后厨里面让了两步,顺手把门带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公社的?"女人问。
宁青山回答:“苏青山,红旗公社的。”
私下卖野猪给国营饭店还是有一定风险的。
宁青山不可能用真实信息,想到苏瑾所在的红旗公社,就随口说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一双美眸在宁青山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判断这人靠不靠谱。说的是真是假。
“我叫陈秀莲,是这饭店的厨师之一。”
陈秀莲收回了审视的目光。
宁青山心想有戏。
陈秀莲换上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询问起来。
“几斤?什么时候打的?处理过没有?怎么保存的?”
宁青山对这串连珠炮似的问题并不意外。
他不紧不慢地答道:“两百多斤的大野猪,昨天打的,还没处理,现藏在地窖里。”
陈秀莲听完,有些意外,两百多斤,这么大的野猪!
“跟你说实话,这段时间肉供应紧得很,供销社拨过来的猪肉一个月就那几十斤,根本不够用。”
“客人点红烧肉天天点天天没有,上回上面来人检查工作,想加个肉菜都凑不出来。野猪肉我收过,比家猪柴一些,但油脂少,没膻味,做红烧和卤味反而香得很。”
宁青山心里微微一动。
这女人能说出野猪肉的口感和做法,说明是真懂行的。
“五毛一斤,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陈秀莲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报了个价。
宁青山微微蹙眉,语气平淡:“陈同志,你们饭店红烧肉卖八毛一小盘,一盘才二两肉,你五毛一斤,就想收我野猪肉,说不大过去吧。”
陈秀莲重新抬起头打量了宁青山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
眼前这个自称苏青山的乡下小伙子,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短袖和粗布裤子,解放鞋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子,看上去就像农村庄稼汉,可算起账来,却是鬼精鬼精的。
“你倒是门清。”
宁青山没说话。
陈秀莲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
“七毛,最高了。”
“八毛。”
宁青山不紧不慢地吐出这个数,语气像是在商量,眼神却没有半点松动的意思。
“我很清楚你们的门道。”
"你们供销社拨下来的猪肉一个月就那么几十斤,每个月营业额要求指标完不成,上头要批评,职工奖金也没着落。”
“我这野猪肉不走公账,你们拿去做红烧肉,一碗卖一块二,一天多卖十碗就是十二块钱。剩下的进小金库,发福利、招待领导,上上下下都得好处。”
“八毛一斤收我的肉,你们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陈秀莲一脸惊讶。
这个苏青山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说的这些,的确都是国营饭店的常规操作。
甚至还有一些更为隐秘的。
陈秀莲上下打量着宁青山足足半分钟。
然后她笑了,这一笑跟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微笑完全不同,眉眼舒展开来,脸也明艳了几分。
“行,八毛就八毛!”
“但我有三个条件。”
陈秀莲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肉必须新鲜,送来的时候不能有异味,开了膛的猪最多撑两天,你自己掂量着时间。”
“第二,送货只能夜里来,后厨这道门,夜里十点以后没人。你从前厅过来太招眼,直接从后巷摸进来,巷子尽头拐个弯就是。”
“第三,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宁青山点头,三个条件都合理。
陈秀莲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晚能送吗?”
宁青山:“能。”
陈秀莲把点点头:“行,今晚十一点半,你从后门进来,敲三下门。我会问,买什么?你答,买个里子。对上了我就开门。”
“十一点半,敲三下,买个里子。”
宁青山重复了一遍,心里已经了然。
这暗号的句式跟黑市的接头暗语如出一辙,她绝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这个陈秀莲,在国营饭店后厨这个位置上,恐怕早就练成了自己的门道。
宁青山转身正要走,陈秀莲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宁青山一脸疑惑。
“我下面给你吃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送货。”
陈秀莲说道。
宁青山微微一愣,还有福利。
他也不客气,的确有些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