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进山,悄悄的

“猎……猎枪?!”
宁建国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伸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贴在枪管上,微微发颤。
他记得那天儿子随口说过一句,爹,等我赚到钱了,给你买把新猎枪,百货商店卖的那种。
当时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只觉得宁青山说大话。
没成想,真买了把新猎枪回来。
“爹,试试。”
宁青山把枪递过去。
宁建国接过枪,左手托护木,右手握枪托。
他摸枪的手法很熟,祖传鸟铳用了几十年,而且他也不是没有摆弄过猎枪,只是那都是别人的。
没想到有一天,他家也有自己的猎枪了。
宁建国大拇指摩挲着枪托上细密的木纹,来来回回抚了好几遍。
“好枪!”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宁建国把枪递还给宁青山。
就在这时,宁武从屋里冲出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瞬间被那杆猎枪吸引了。
“我滴娘?G!!!”
“猎枪!!”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双手夺过猎枪。
左手托枪身,右手摩挲枪管,从枪口到枪托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嘴里啧啧不停。
“这手感!这分量!”
“老二,这是真家伙啊!比咱家那杆破鸟铳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试着举枪瞄准,闭上一只眼,嘴里发出“砰”的一声。
“大哥,枪口永远不要对着自己人,也不要对着村子的方向。”
宁青山赶忙伸手把枪口按了下来。
前世宁青山当兵摸枪时,班长首先警告他们这一条。
“好好,不对着人。”
宁武连忙转了方向,对准天空,又玩了一会。
旋即他眼珠子转了转,凑过来压低声音:“老二,打一发试试呗!就一发!”
“不行,浪费子弹。而且在村里打枪,你想让全村人以为你家出事了?”
宁武不甘心地放下枪,两手还是舍不得松开,低头闻了闻枪托上的桐油味,那模样似乎恨不得搂着枪睡觉。
刘晓兰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那杆猎枪,先是吓了一跳,拿围裙擦着手走出来,围着看了半圈。
“这得多少钱?”
“一百二。”
刘晓兰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旋即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念叨出声:“一百多块钱买个这玩意,败家,真是败家子!”
“娘,这是打猎用的。”宁青山笑着说,“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能用这猎枪,赚回来百倍千倍的钱。”
母亲刘晓兰也明白是这个理,但还是很心疼钱。
她叹了口气,又回去灶房了。
眼不见为净。
宁青山把猎枪从大哥宁武手里拿了回来,将之收好。
旋即又拿出那个65式军用背囊,蹲在院里一样样往里装东西——弹药、‘’绳索、火折子、干粮等等。
宁武眼睛又亮了:“老二,这包哪来的?部队的东西吧?怎么看着上面好像还有编号呢!”
“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宁武把脸凑过来,很是疑惑,他怎么不知道老二有这样的朋友,可以送他这种军用背包。
宁青山伸手把他脸推开:“大哥,收拾东西,明天一早上山,别忘了你的柴刀。”
宁武一听进山,立刻把背包的事抛到了脑后,兴冲冲地去翻他的柴刀。
晚饭桌上,宁建国主动提起明天进山的安排。
他的语气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上次是不放心让宁青山一个人去,这次是真的想并肩战斗。
宁建国说:"老二,明天咱爷仨一块儿上山。”
“不光打猎,还可以顺便挖些山货。"
宁青山点点头:“好的,爹。”
“明天进山,鸟铳我也带上,你用你的虎头牌猎枪,我用我的鸟铳。”
“咱们父子俩比比,看看,你这虎头牌猎枪比我那老鸟铳到底强多少!”
“可别到时候,输了!”
“好啊,那就比比看。”
宁青山看着父亲眼里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头,忍不住笑了。
“爹,老二,那我呢?”大哥宁武眼巴巴的看着。
“你负责捡猎物。”宁建国说道。
“老二,回头,你能不能也给我买把猎枪,不用这么好的,差一点点也行啊。”
大哥宁武看着宁青山可怜兮兮的恳求道。
他现在就只有一把破柴刀。
“行啊,不过得看你明天表现。”
“老二放心,你就看哥的吧。”
宁武拍着胸脯说。
这到底是谁大哥,谁是老二呢?!
笑闹了一会儿。
宁建国突然神色严肃道:“明天一定要注意安全,要有敬畏心。”
宁青山认真点头。
宁武也跟着点点头。
这个年代,山里,特别是深山,真的很危险。
老猎人常说,进山莫欺山,欺山山欺人。山里的一草一木、一兽一鸟,都有山神爷管着,心不诚的人走不出去。
宁青山又想起来了上辈子,为了给自己的婚事凑彩礼钱。父亲和大哥进山,发生了意外,父亲被熊瞎子咬死,大哥断了一条腿。
这辈子,他要带着父亲和大哥,安安全全上山,风风光光下山。
他绝对不会让悲剧重演。
晚饭后,宁青山独自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擦枪。
他不放心,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他把猎枪拆开,用布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个零件擦拭一遍。
枪管、击针、扳机、枪托连接处……这些动作刻在他骨子里,闭着眼都能完成。
五十发子弹整整齐齐码在油纸里,他数了两遍,一发不多一发不少。
他把子弹分装,十发装进背囊外侧口袋,随手可取,剩下的四十发装在背囊内层。
还有鸟铳,他也仔仔细细,检查保养了一遍。
新猎枪,旧鸟铳,再加上自制陷阱和钢丝套……
明天进山,他有十足的把握。
……
夜深了,孙家老屋里。
孙德彪躺在炕上,瞪着黑黢黢的房梁,翻来覆去睡不着。
批斗会那天丢的人,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钱有根已经不肯再帮他了,那一百块钱也打了水漂。
宋红梅被孙昆打了一顿后,这两天也不来了。
他在黑暗中咬着牙,想了很多。
那个宁青山,越来越难对付了,会打猎、会说话、还有赵德厚和刘满仓替他撑腰,连公社的文件都挡不住他。
直接动手?不行,他现在是众矢之的,稍有异动就会被抓住把柄。
他必须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宁家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煤油灯。
宁建国换上了宁青山给他买的新解放鞋,鞋带系得紧紧的,腰上别着柴刀。
宁武扛着那杆祖传老鸟铳,腰间挂着弹药袋和水壶,兴奋得脸都红了。
宁青山背上65式军用背囊,里面装着干粮、绳索、钢丝套、草药包、水壶……背囊外侧挂着柴刀。
新买的虎头牌猎枪斜背在肩上,枪口朝下,布条缠了一圈防磕碰。
母亲刘晓兰站在门口,递了一兜子窝窝头和煮鸡蛋过来。
“山上多注意,天黑之前一定给我回来。”
宁建国他们每次进山,她都提心吊胆的。
“娘,放心,天黑前肯定回来。”
宁青山接过干粮塞进背囊。
父子三人走出院门,天边刚泛鱼肚白。
村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几声公鸡打鸣。
经过温以宁家门口时,宁青山放慢脚步,将一个荷叶包轻轻搁在门口,里面是两个窝窝头和两个煮鸡蛋。
照例没有敲门。
宁建国在前面走着,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宁武跟在旁边,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也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沿着村后的山路,一前一后往山里走去。
晨雾还没散尽,松林里的空气带着湿润的草木香。
宁建国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轻快,手里下意识地拍了拍腰间的柴刀。
宁武扛着鸟铳跟在中间,嘴里又开始哼那首山歌:“山高路险不怕难嘞——”
宁青山走在最后,猎枪在肩上轻轻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