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故人上门暗藏心思
温成海的这两间房确实不大。
进门是一个小小的过道,右边用木板隔出灶台,摆着煤球炉、铁锅和几只搪瓷盆。
里面一间是卧室,放着木床和衣柜。
外间既是堂屋,也是书房。
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堆满文件、报纸和书。
墙边还有两个装满资料的木箱,盖子上铺了块白布,临时当凳子使用。
屋里虽然拥挤,却收拾得干净。
墙上贴着一张新买的年画,窗台上还摆着一盆长势不错的吊兰。
温母一边接东西,一边埋怨。
“买这么多干什么?你们三个都是学生。
“这花布不便宜吧?”还有酒、茶叶和麦乳精。”
“青山,你就不知道拦着她们点?”
宁青山把包放到桌旁。
“娘,这些都是我买的。”
温母顿时更心疼了。
“你买的也不能乱花钱!”
“以后你们毕业分配,安家、养孩子,处处都得用钱。”
“我在学校也有补助,身上还有以前攒的钱。”
宁青山笑道:“您和爸刚回省城,缺的东西多。”
“咱们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温成海拿起那包茉莉花茶,低头闻了闻:“这茶不错。”
温母瞪他一眼。
“就知道喝茶。”
“孩子乱花钱,你也不劝劝。”
温成海把茶叶放好,一本正经地说道:“买都买了,退不了。”
“浪费更不好。”
“你就是想喝。”
“这是青山的一片孝心。”
“少拿孝心堵我。”
老两口刚说几句,屋里便笑成一片。
窗外有邻居听见动静,探头往里看。
“温老师,家里来客人了?”
温成海笑着介绍。
“我两个女儿和女婿,放暑假了,专门从北京回来看我的。”
“两个姑娘都在北京大学,女婿在北京工业学院。”
邻居顿时惊叹起来。
“这就是你家那三个大学生?”
“哎哟,真有出息!”
“前几天楼下王大妈还说你女婿是省状元,我还以为她又听错了。”
“晚上可得让孩子们下来坐坐,给俺家那个不爱念书的臭小子讲讲。”
温成海笑得眼角全是皱纹:“好好,有空一定。”
邻居走后,他还站在门口,直到对方下楼才慢慢关上门。
温以宁看着父亲,眼里露出笑意。
“爹,您现在也会跟人炫耀了。”
温成海轻咳一声。
“我只是实事求是地介绍,没有炫耀。”
温以安立即拆台。
“娘上封信还说,您逢人就提两个女儿考上北大。”
“胡说。”温成海推了推眼镜,“我从来没逢人就说。”
温母在旁边说道:“是没逢人就说。”
“别人不问的时候,他只说自己女儿在北京读书。”
“别人一问哪个学校,他才说北大。”
屋里再次响起笑声。
……
温家两间屋住不下三个人。
不过温成海早有准备。
省文联宿舍里有两间临时客房,平时给外地来办事的同志使用。
他提前打了招呼,借到了一间。
屋里只有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脸盆架,条件算不上好,但比车站附近鱼龙混杂的招待所方便。
宁青山原本想自己去住客房,让温氏姐妹陪母亲。
温母却直接摆手。
“你跟以宁住客房。”
“以安跟我们挤一挤。”
“你们小两口大半年没见几回,我这个当娘的不能那么没眼色。”
温以宁脸颊顿时红了。
“娘,您说什么呢?”
“都结婚多少年了,还臊?”
温母笑道:“你们晚上爱说多少悄悄话说多少,没人管。”
温以安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说道:“娘,您这安排非常合理。”
温以宁瞪了妹妹一眼。
“你闭嘴。”
“我又没说错。”
一家人说笑一阵,温母便开始忙晚饭。
家里早就备着一块腊肉,她又让温成海拿着肉票,去店里排队买了半斤新鲜猪肉。
灶台上的煤球炉烧得通红。
猪肉切片以后先下锅煸炒,油脂一出,整个楼道里都飘起了香味。
温母往里面放了豆角、土豆,又加一把泡软的粉条,最后盖上锅盖慢慢炖。
旁边的小锅蒸着二合面馒头。
温以宁帮母亲摘菜。
温以安蹲在煤球炉旁,拿筷子偷夹肉。
刚夹起一片,手背便挨了一下。
“啪!”
“哎哟!”
温以安赶紧把肉塞进嘴里。
“娘,您打就打,别把肉打地上,多浪费。”
温母气得想笑。
“都大学生了,还跟小时候一样馋嘴。”
“大学生也得吃肉。”
“北京没让你吃饱?”
“北京的肉哪有娘炖的香?”
几句话把温母哄得眉开眼笑。
“再偷吃,晚上不给你吃了。”
嘴上这么说,等菜出锅时,她还是专门挑了几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小女儿碗里。
温成海把宁青山带来的二锅头打开。
“这酒烈。”
“咱们少喝些。”
“成。”宁青山点头。
翁婿二人各倒了半杯。
温母和姐妹俩则喝温开水。
桌子不大,五个人一坐便显得有些挤,胳膊稍微伸远一点,便能碰到旁边的人。
可这种拥挤不让人难受,屋外是邻居家孩子哭闹、锅铲碰铁锅和收音机播放新闻的声音。
屋里热气腾腾,饭菜香与酒香混在一起,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温成海先端起酒杯。
“青山,以宁,以安。”
“这一杯,欢迎你们回家。”
他说到回家两个字时,声音明显停了一下。
这是温家回到省城以后,第一次真正一家团聚。
当年离开时,他们什么都没带走。
一纸结论,几个人便从省城干部和商户家庭,变成了要被监督劳动的黑五类。
如今再回来,两个女儿考上了北京大学,女婿是省状元,还参加了国家重要工作。
这种人生起伏,若不是亲身经历,谁都很难相信。
宁青山觉察到了温成海的情绪,他端起酒杯,笑着说道:“爹,咱们一家以后团聚的日子还多着呢,今天先喝这一杯!”
两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温成海一口喝下半杯,烈酒入喉,呛得咳嗽两声。
温母赶紧给他夹菜。
“让你慢点喝。”
“又不是年轻时候,还逞什么能?”
温成海夹起肉放进嘴里,笑道:“今天高兴。”
吃了几口菜,宁青山才问起正事。
“爹,您回来以后工作怎么样?”
“现在具体负责什么?”
温成海放下筷子,先推了推眼镜。
“还算顺利。”
“原单位接收得很痛快,报到以后先安排我去了资料室。”
“主要整理这些年积压下来的刊物、来稿、旧档案,还有过去一些没有处理完的作者资料。”
他指了指靠墙那两个木箱。
“那里面有一部分,是我从单位借回来核对的公开材料。”
“白天上班时间不够,晚上回来再整理整理。”
温以安看了眼木箱。
“爹,您怎么也跟姐夫一样,回家还干工作?”
“不是一样。”温成海说道,“青山是拿命熬。”
“我只是整理文字,累了便歇一歇。”
温以宁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温成海关切道:“单位里没人刁难您吧?”
温成海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明面上没有。”
“领导和大部分同事都很照顾我,原先认识的几个老同志,也专门来找过我。”
“有人见面就道歉,说当年不该躲着我,不该在我被带走以后装作不认识。”
他说到这里,眼里多了一丝复杂。
“其实我不怪他们,那时候人人自危。”
“有家有口的人,谁不怕一句话说错,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们没落井下石,只是不敢替我说话,我能理解。”
各种人情冷暖,温成海早就尝遍了,当年或许心中有恨,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就看开了。
温母却冷哼一声。
“你能理解,我可不全能理解。”
“有个姓郭的,以前跟你称兄道弟。”
“你一出事,他第一个拿走咱家书柜,还说替组织保管。”
“现在你回来,他提了两包点心上门,张嘴便说这些年一直惦记你。”
“真惦记,书柜咋没还?”
温成海有些尴尬。
“那书柜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不就是个柜子吗?”
“不是柜子的事。”
温母放下筷子,脸板了起来。
“是做人不能翻脸跟翻书似的。”
“当初他为了表明立场,没少说你的坏话。”
“现在看你平反,又想把以前的事一句形势所迫,全抹了。”
“我没把点心扔他脸上,已经算给他面子。”
温以安忍不住说道:“娘做得对,这种人就不能深交。”
温成海看着妻子和小女儿,无奈摇头。
“我也没打算跟他深交。”
“只是一个单位,总不能见面就吵,面上过得去便成。”
宁青山点点头,开口说道:“爹这样处理没问题。”
“当年帮过忙的人,要记着!没能力帮忙,只能躲远的人,也不用记恨。”
“但那些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没必要重新当朋友。”
“日子往前过,不代表非得把过去全忘了。”
温母一拍大腿。
“还是青山说得明白!”
“我不是让你每天找人算旧账。”
“可你这人心太软,别人说两句好话,就觉得都是误会。”
温成海低头喝了口酒。
“我也没有那么软。”
“那姓郭的想托我把他侄子的稿子塞进内部刊物,我没答应。”
温母的脸色这才好看些。
“这还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