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茶叶蛋摊前的暗语

那个穿着破旧劳动布工作服,头戴前进帽,推着一辆破自行车的男人,正是王建业。
昨夜抓住的交通员和他身形相近,王建业换上对方的衣裳,又往脸上抹了一层锅底灰,故意压低帽檐。
远远看去,除了走路姿势稍有不同,很难看出破绽。
至于真正的交通员,已经被县公安的人秘密看押起来。
茶叶蛋摊对面,一座堆放煤渣的矮棚后,宁青山正趴在阴影里。
他身上罩着一件灰扑扑的破褂子,头顶扣着草帽,身旁还放着一只装满破铁件的竹筐,乍看之下,就是个等着卖废铁的乡下人。
附近同样埋伏着不少人,县公安刑侦队长林建安亲自带队。
有人装成装卸工,有人蹲在墙根修鞋,还有两个公安换上铁路工人的衣裳,正在货场门口搬麻袋。
所有人都没有轻举妄动。
上午十一点五十八分。
王建业把破自行车支在茶叶蛋摊旁,摘下前进帽扇了扇风。
“婶子,来两个茶叶蛋。”
卖茶叶蛋的老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六十来岁,脸上满是风霜留下的沟壑,一双眼睛却不似寻常老人那般浑浊。
“要咸的还是淡的?”
“淡的没味。”王建业蹲下来,随手捏起一颗茶叶蛋看了看,“你这蛋煮得不够入味,俺要过夜的。”
老婆子拿夹子的手微微一顿。
紧接着,她掀开铝锅后面那只搪瓷盆,从底下挑出两颗颜色更深的茶叶蛋。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过夜的有,就是有些老了,怕你咬不动。”
王建业咧嘴一笑。
“俺牙口好,石头都能啃两块。”
老婆子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两颗茶叶蛋包进旧报纸,又故意把桌边的蓝边粗瓷碗倒扣过来,碗底朝上。
这是信号。
宁青山藏在煤棚后,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王建业交了钱,却没有立即离开,他靠在自行车旁,剥开一颗茶叶蛋,故意吃得很慢。
十二点零三分。
一个身穿铁路装卸工衣服,肩上搭着条旧毛巾的瘦高男人,从货场方向走了过来。
此人三十多岁,左边眉骨上有道浅疤,走路略微外八。
他先到茶摊前要了一碗凉茶。
喝到一半,瘦高男人像是忽然注意到王建业的自行车,随口问道:“同志,你这车后胎是不是没气了?”
王建业低头看了一眼。
“路烂,颠得厉害,可能不小心扎破了。”
“前头修车铺能补。”
“补了也白补。”王建业啐了一口,“这车岁数比俺都大,缝缝补补又三年。”
瘦高男人放下茶碗,朝老婆子扔了两分钱,随后从王建业身边经过。
两人擦肩的一瞬间,王建业把藏在掌心里的纸条,塞进了对方搭在肩上的毛巾缝里。
瘦高男人没有回头,他走出十几米,拐进货场旁边的小路。
王建业则重新戴上帽子,骑着破自行车朝相反方向离开。
整个交接不过几句话,周围买茶、吃鸡蛋的人根本没有察觉。
宁青山没有立即跟上去。
他等了半分钟,才背起装破铁的竹筐,慢悠悠地沿着另一条路绕过去。
那名瘦高男人进了货场后,先在装卸队值班室里转了一圈,又帮人抬了两只木箱,表现得与普通工人没有区别。
直到十二点四十分,他才借着送运单的名义,穿过货场,来到铁路职工文化站后门。
文化站门口挂着几幅电影海报。
墙上那张《闪闪的红星》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角,旁边还贴着一张今晚放映《南征北战》的通知。
瘦高男人推门进去时,手里多了一只银灰色的电影胶片盒。
宁青山站在街角的小食铺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十分钟后,瘦高男人空着手出来了。
那个胶片盒,没有带走。
宁青山眼神微凝。
电影胶片盒体积不小,里面藏点儿东西很难让人发现,并且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更重要的是,电影放映队经常下乡。
一辆车,几只胶片箱,走遍十几个公社都很正常,谁会怀疑一个给老百姓放电影的人,在胶片盒里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宁青山没有追瘦高男人,他抬手摸了摸草帽边缘。
街对面正在修鞋的公安看见这个信号,立刻起身收摊,悄悄跟了上去。
宁青山自己则继续盯着文化站。
下午一点半,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老人穿着一件旧的中山装,背略微有些驼,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右手提着刚才那只银灰色胶片盒。
街边有人看见他,笑着打招呼。
“秦师傅,今晚还放电影不?”
“放!”
老人笑呵呵地回答:“七点半开场,来晚了可没位置坐。”
“给俺家孙子留个前排!”
“想得美,先来先占!”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秦师傅提着胶片盒,骑上一辆旧自行车,慢悠悠地离开。
没人注意到,宁青山也消失在了街角。
……
老人的全名叫秦望山。
明面上,他是县电影放映站的老放映员。
秦望山在县里很有名。
他干放映工作已有二十多年,去过几十个生产队,为人也好,找他帮忙,能帮忙的他从不推辞。
有人给他送鸡蛋,他不收。
有人请他喝酒,他大多时候都是推辞,实在拗不过才去喝。
逢年过节,他还会自掏腰包,给来看电影的孩子们买几颗水果糖。
这样一个人,若说他跟敌特有关系,十个人里有九个不会相信。
可宁青山偏偏没有因为这些放松警惕。
真正善于隐藏的人,从来不会在额头上写着“坏人”两个字。
有些人甚至真的会做好事。
那并不代表他就真的是好人了。
秦望山骑车回到县电影放映站,把胶片盒送进器材库,随后照常吃饭,检查放映机。
晚上七点半,他在职工文化站放了一场《南征北战》。
银幕亮起时,附近的孩子和工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秦望山站在放映机后面,熟练地装片、调焦。
银幕上枪炮轰鸣,他还会提醒前排小孩别离幕布太近。
整场电影放完,已是夜里九点半。
人群慢慢散去。
秦望山收好胶片,关灯锁门,提着几只胶片盒返回电影放映站。
埋伏的公安没有动手,他们需要的不只是那个纸条,而是秦望山背后完整的证据。
夜里十一点,电影放映站彻底安静下来。
秦望山住在站里西侧的一间小屋,他没有回房睡觉,而是抱着胶片盒进了器材库。
从窗户里面很快熄灯。
可器材库后墙靠近地面的通风口,却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光。
宁青山、王建业和刑侦队长林建安,藏在街对面一座废仓房的二楼。
三个人轮流用望远镜观察。
“有地下室。”王建业压低声音。
林建安点了点头:“电影站的旧图纸上没有。”
“应该是他后来自己挖的。”宁青山说道,“暗房、器材库经常需要修缮,他往外运土,没人会觉得奇怪。”
“走过去看看。”宁青山说了一声。
几人悄无声息的靠近过去,贴近墙下。
寂静的夜色里,隐约传来极有节奏的轻响。
嗒、嗒嗒、嗒——
声音很轻,普通人几乎听不见。
但宁青山听力过人,却立即分辨出来。
“电台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