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只身逃往伦敦

这跟他预料中的回答截然不同,也不是他习惯于听到的那种回答,邦布尔先生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从钥匙孔后退一步,直起身子,默默地望着三个旁观者,惊讶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哎呀,你要知道,邦布尔先生,他一定是疯了,”索尔贝里太太说,“稍有理智的孩子绝不敢以这种口气跟你说话。”

“不是发疯,太太,”邦布尔先生沉吟片刻以后回答,“而是肉吃多了。”

“什么?”索尔贝里太太大声说。

“吃肉,太太,吃肉,”邦布尔以严肃的口气强调说,“是你把他喂得太饱了,太太。你在他的身上培养了一种人为的灵魂,太太,一种跟他的地位不相称的精神,管委会也会对你这么说的,索尔贝里太太。他们都是些讲究实际的哲学家。贫民要灵魂,要精神干什么?我们让他们的肉体活着已经算是不错了。要是你用稀粥来喂养这孩子,压根儿不会出这种事。”

“上帝啊,上帝!”索尔贝里太太抬起眼睛,虔诚地望着厨房的天花板,感慨万分地说,“这可是好心不得好报啊!”

索尔贝里太太对奥利弗的一片好心,在于大方地给他吃别人谁也不愿意吃的残羹剩饭;因此,她甘愿接受邦布尔先生的严厉指责,表现出极大的逆来顺受和自我牺牲精神。然而,应当为她说一句公道话,无论是在思想上、语言上,还是在行为上,她是完全无辜的,不该受到这般指责的。

“啊!”邦布尔先生见那女人垂下眼睛,再次看着地面,就说,“据我所知,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让他在地窖里待上一两天,饿得瘦一点,然后把他放出来,整个学徒期只给他喝稀粥。他出身很糟糕,生来容易激动,索尔贝里太太!接生婆和大夫都说过,他那个妈妈不怕苦,不怕痛跑到这儿来;换了个规矩女人,几个星期以前便没有命了。”

邦布尔先生说到这里,奥利弗已经听得出他又在含沙射影地骂他的妈妈,因此又开始踢门,而且踢得如此之响,别的声音一概无法听清。这时候,索尔贝里回来了。两个女人历数奥利弗的罪行,极尽夸大之能事,拼命激起他的愤怒。听完以后,索尔贝里旋即打开煤窖门,抓住那个竟敢造反的徒弟的领子,把他拖了出来。

奥利弗在挨打的过程中,衣服已被撕成碎片,脸上也给抓得伤痕累累,头发披散在额头上;然而,他满脸通红,怒气没有消散。他被拖出煤窖以后,依然胆大如斗,怒目注视着诺厄,并无屈服之意。

“哎呀,你这小子倒是挺了不起的,嗯?”索尔贝里说。他使劲摇晃着奥利弗,随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骂我的妈妈。”奥利弗回答。

“哎呀,他骂了又怎么样,你这没有良心的小流氓?”索尔贝里太太说,“她就该挨骂,他骂得对,骂得还不够呢。”

“她不该挨骂。”奥利弗说。

“她就该挨骂。”索尔贝里太太说。

“撒谎!”

索尔贝里太太突然涕泗涟涟地哭起来。

这一通眼泪使得索尔贝里先生别无选择。如果他还不马上动手严惩奥利弗,每位经验丰富的读者都不难看出,按照夫妻吵架的一切先例,他势必成为一头没有理性的畜生,一个违反常情的丈夫,一个侮谩老婆的坏蛋,一个枉为男子的小人,以及其他种种合适的头衔,本章限于篇幅,不再一一列举。说句公道话,在他权力范围之内——他的权力并不很大——他待那孩子还是相当不错的,也许出于自身利益的需要,也许因为他的太太讨厌奥利弗。然而,那通眼泪弄得他走投无路,所以他

马上把他揍了一顿,连索尔贝里太太也感到心满意足,邦布尔先生也无须再动用他的藤杖。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奥利弗被关在厨房的后屋,与水泵为伴,只吃了一片面包;到了晚上,索尔贝里太太在门外说了他死去的妈妈各种各样绝非好听的话,然后探身朝屋里张望一下,命令他回到楼上那阴凄凄的铺位上去。诺厄和夏洛特在一旁朝他指指戳戳,发出一阵嘲笑声。

一天来,奥利弗受尽折磨。现在,阴森森、静悄悄的棺材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这时候,他作为一个孩子有可能产生的感情才迸发出来。他曾面带蔑视的神色听着他们的辱骂,他曾一声不吭地忍受他们的鞭打,他曾任凭他们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他觉得心里激荡着一种尊严,能够咬紧牙关坚持到最后。可是现在,当谁也看不见他,谁也听不到他的声音的时候,他跪倒在地上,两手捂住脸,哭得眼泪哗哗直流——这是上帝赋予我们的一种本事——很少有哪个孩子会在他的面前哭得这么厉害!

在很长时间里,奥利弗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当他站起身来的时候,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去大半。他警惕地环视四周,侧耳听着,然后轻轻地拔掉门闩,朝外面望去。

这是个又冷又黑的夜晚。在那孩子看来,星星离开地球仿佛从来没有那么遥远;一丝风也没有,树木投在地上的阴影纹丝不动,看上去像是一座座坟墓,一个个鬼魂。他悄悄地把门重新关上。借着快要熄灭的烛光,他用手帕包起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然后坐在凳子上等着天亮。

当第一缕晨光从窗板的缝隙射进屋里的时候,奥利弗站起身来,再次把门打开。他战战兢兢地朝四周望了一眼——迟疑不决地在门口站立片刻——然后关上门,举步走到街上。

他左观右望,不知道该去哪里。他突然想起,他见过马车出城时吃力地爬上山冈。于是,他也朝那个方向走去;他来到一条田间小路,知道过不多远又能回到大路,于是顺着小路快步往前走。

奥利弗还清楚记得,邦布尔先生当初把他从寄养所带回教养所的时候,他跟他走的正是这条小路。现在,他快要从那栋房子门前经过。想到这点,他心里怦怦直跳,几乎想顺路折回。然而,他已经走得很远,往回走会失去很多时间。何况时间还早,不必担心被人看见,所以他不停地往前走着。

他到达那栋房子跟前。这么一大早,看样子里面还没有人起床。奥利弗停下脚步,朝菜园里瞥了一眼。有个孩子在一块小菜地里锄草;奥利弗停下来的时候,那孩子抬起苍白的脸。奥利弗发现,原来是他以前的一个小伙伴。能在出走之前跟他见上一面,奥利弗心里觉得很高兴;尽管他年纪比自己小,但他曾是他的朋友,他的玩伴。他们有许多许多回一起遭过打,一起挨过饿,一起坐过禁闭。

“嘘,迪克!”奥利弗见那孩子朝门口跑过来,从木栅里伸出一条瘦小的胳膊向他打招呼,就说,“有人起床了吗?”

“除了我还没有别人呢。”那孩子答道。

“千万别对人说你见过我,迪克,”奥利弗说,“我是逃出来的。他们打我,虐待我,迪克;我要到老远的地方去找活路。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你的脸色不好啊!”

“我听见医生对他们说,我快要死了。”那孩子脸上浮起一丝笑容,答道,“见到你我真高兴,亲爱的;可是别耽搁时间,别耽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