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盗贼仓皇出逃
“哦,确有这回事儿,”车上一位先生从窗户里伸出脑袋说,“还是一起可怕的谋杀案呢。”
“真的,先生?”邮差触触帽子行个礼说,“请问,被杀的是个男的还是女的,先生?”
“是个女的,”那位先生答道,“有人猜测——”
“快点,本!”车夫不耐烦地说。
“这该死的邮袋,”邮差说,“里面的人是不是都睡着了?”
“来了!”邮局职员一边往外奔,一边喊着说。
“现在才来,”邮差抱怨说,“啊,你活像那个有钱的小姑娘,老说要爱上我,可是我真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哩。递过来,松手。好——来!”
号角吹起一支悦耳的曲子。邮车出发了。
赛克斯仍然站在街上,听了刚才这席话显然无动于衷,也没有狂躁不安,只是有点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上哪里去。最后,他踏上了由哈特菲尔德通往圣奥尔本斯的大路。
他一股脑儿地往前走着,但是,当他离开村子,踏上冷清清、黑洞洞的大路的时候,他感到一阵恐惧朝他袭来,一直抖到心里。前面的每样东西,无论是实的还是虚的,静的还是动的,看上去都像是妖魔鬼怪。然而,这些可怕的东西都比不上萦绕心头的幻觉,今天早晨那个骇人的身影仿佛始终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他在黑暗中辨得出它的影子,补得上它轮廓上的细枝末节。他仿佛看得到它直挺挺、冷冰冰地大步往前走,听得见它的衣服擦过树叶发出的窸窣声;刮过的每一阵风里都传来最后那阵低沉的惨叫声。他停它也停;他跑它跟在后面——而且它不是跑着跟上来——那样倒让人好受一些——而只是像一具被赋予机械生命力的尸体,由一股不增强也不减弱的阴风慢慢地推向前。
他在绝望之中几次发狠转过身去,决心要把幽灵赶开,哪怕它在逼视自己的脸。但是,他转身它也转身,而且重新跟在他的身后,吓得他毛发直竖,浑身发僵。那天上午,他一直见它在他的前面,现在它却到了他的后面——而且寸步不离。他背靠堤岸,它就立在他的上方,在寒冷的夜空的衬托下看得一清二楚;他背靠大路躺下,它就静悄悄、笔直直、一动不动地立在他的头顶——活像一块墓碑,上面还用血写着铭文。
别再说什么杀人犯可以逍遥法外吧;别再提什么老天无眼吧。这样担惊受怕地活过漫长的一分钟,并不比横死几百回好受多少。
他路过一片田野,见到有个木棚,打算在那里过夜。门口有三棵高大的杨树,因此木棚里黑咕隆咚的。风儿刮过树叶,发出凄凉的呜咽声。天亮之前他怎么也不敢再往前。他紧挨着墙躺下身子——开始经受新的折磨。
这时候,另一个幻影出现在他的面前,也像他刚刚摆脱的幻影那样久久不散,甚至比它更加可怕。黑暗
中露出两只瞪得滴溜滚圆的眼睛,本身有光,却又照不亮别的东西。那双眼睛是如此呆滞无神,他宁可看在眼里,也不愿意想在心里。眼睛仅有两只,却又无处不在。他要是挡住视线,凶杀现场随即出现,屋里每件熟悉的物品都历历在目,即使他在脑子里点数这些东西,有几件也不见得想得起来,每一件都在惯常的地方。尸体也在原来位置,它的眼睛跟他溜出屋子时所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站起身,冲到外面的田野里。那个阴影也跟在他的后面。他又走进木棚,再次缩成一团。他还来不及躺下,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他四肢发抖,每个毛孔里都渗出冷汗,怀着只有他自己才说得清的恐惧躺在那里。突然间,夜风里传来远处的呼叫声,以及惊恐交织的喧闹声。在那样冷落的场所听到任何人声,哪怕真是出于恐惧的呼喊声,对他来说也是惊心动魄的。他以为大祸快要临头,抖起精神一跃而起,冲到外面的野地里。
广阔的天空仿佛在燃烧。熊熊的火焰不停地上下翻腾,迸出阵雨般的火星,直冲九天云霄,照亮了方圆数英里地方,滚滚的浓烟朝他站立的方向疾驶。随着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喊声和嘈杂声越来越响。他听得见有人在喊“救火”,中间还夹杂着警铃声,庞然大物倒地的轰然声。火焰包围了什么新的障碍物,犹如获得了新的营养,精神抖擞地蹿向夜空,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在他观火的当儿,嘈杂声有增无减。那里人头攒动——有男人也有女人——火光冲天,一片混乱。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种新的生活。他穿过荆棘和树木,越过栅栏和篱笆——笔直地,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像他的狗那样发疯似的往前冲;它飞也似的跑在他的前面,不停地狂吠乱叫。
他来到失火现场。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好的人们在来回奔跑,有的想把受惊的马牵出马厩,有的在把牛赶出围栏和木棚,有的不顾下雨般的火星,冒着烧红的柱梁坠落的危险,从着了火的建筑物里抢搬东西。一小时以前还是门窗的地方,如今成了大窟窿,但见里面一片火海。墙壁在摇晃,轰然倒塌在燃烧着的楼梯井里;铅和铁熔化成白热的**,汩汩地往地面倾泻;女人和孩子尖声哭叫;男人乱喊乱嚷,互相鼓励。抽水泵的铿锵声,水喷射在着了火的木头上发出的嘶嘶声,与撼天震地的嘈杂声混成一片。他也喊着,直到把喉咙喊哑。为了逃避往事,逃避自己,他钻进密密的人群里。
那天夜里,他东奔西跑,时而帮助抽水,时而冲过浓烟烈火,但是始终留在声音最响、人最拥挤的地方。他在梯子上爬上爬下,在房顶上走来走去,踩着在他的体重之下摇摇欲坠的楼板,不顾上面下落的砖头和石块,反正这场大火的所到之处都留下了他的脚印。但是,他仿佛有魔法保护似的,身上既没有一道擦伤,也没有一处青肿,既不感到很累,也不觉得害怕,直到天又破晓,只剩下几缕青烟和一堆乌黑的瓦砾。
这个疯狂而又兴奋的时刻过去以后,他所犯下的可怕罪行以十倍的强度重新出现在脑海里。他疑心重重地望着四下里,只见人们一堆堆地围在一起互相交谈,他担心自己成为他们的话题。他用手指一招,狗立即领会意思,乖乖地走过来,他们俩悄悄地离了火场。他从一台救火泵附近走过,看见那里坐着几个人,他们招呼他过去一起吃些点心。他吃了点面包和冷肉,而在拿起杯子喝啤酒的当儿,听到几个从伦敦来的消防员在谈论杀人案的事。“据说,凶手是朝伯明翰方向逃跑的,”其中一人说,“不过,人家准能把他捉拿归案,侦探已经出动,明天晚上之前通缉令将传遍全国各地。”
他急忙走开了,他走呀走呀,一直走到快要累翻在地,然后在一条小路上躺下来,断断续续、心神不宁地睡了很长时间。他又漫无目标地往前走,心里仍然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担心又要熬过一个孤独的夜晚。
突然之间,他横下一条心,决定回伦敦。
“那儿至少还可以找人说说话,”他心里转念,“而且有个安全的藏身之地。我在乡下留下这么多踪迹以后,人家决不会想到去那儿捉拿我。我干吗不先避他一个礼拜风头,然后逼费金拿点钱出来去法国?该死的,我要冒冒这个险。”
他立即把这个突发的念头付诸行动,选择行人稀少的路径踏上了归途。他决定先在离市区不远的地方潜伏下来,到了傍晚再迂回进入伦敦,然后径直去他既定的目的地。
可是,狗怎么办?要是他的相貌、特征已经发送出去,人家不会忘记他的,狗也不知去向,而且认为多半是跟他在一块儿。那样的话,他走在街上说不定会遭到逮捕。他决定把它溺死,于是一边往前走,寻找哪里有水池,一边拾起一块大石头,缚在自己的手绢上。
狗发现主人在做这些准备工作,抬起头来望着他的脸。它也许本能地领会他这么做的大概意图,也许察觉那盗贼在以比平时更加严厉的目光斜视自己,反正它提心吊胆地跟在后面比往常远一点的地方。当主人放慢脚步的时候,它缩头缩脑,抖个不停;而当主人停在一个水池旁边,回过头叫它的时候,它干脆站着不动了。
“难道你没有听见我在叫你?过来!”赛克斯喝道。
狗完全出于习惯走过去,但是,当赛克斯弯下身,想把手绢系在它的脖子上的时候,它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又缩了回去。
“回来!”那盗贼说。
狗摇着尾巴,但是没有动弹。赛克斯做了个活套索,又叫它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