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美好时光骤遭挫折
他们焦虑不安地过了一夜。当早晨来到的时候,完全不出梅利太太所料,罗丝开始发高烧,情况非常危险。
“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奥利弗,只管伤心是没有用的,”梅利太太指头按着嘴唇,眼睛盯着奥利弗,“这封信必须马上交给洛斯本先生,越快越好。信先得送到集镇上,再由专差骑着马直接送往彻特西。从田间小路走,到集镇还不到四英里。客栈的人会负责办这件事。我知道,我可以把这任务交给你去完成。”
奥利弗没有说一句话,但是看得出急着要出发。
“这儿还有一封信,”梅利太太停下来想了片刻,然后说,“不过,是不是现在发出去,还是看看罗丝的病情再作理论,我也拿不准。我不愿意把它发出去,除非担心发生最糟糕的事。”
“也是发往彻特西的吗,太太?”奥利弗问。他迫不及待地要去执行这项差使,伸出发抖的手来接那封信。
“不是。”老太太不知不觉地把信递给他。奥利弗瞥了一眼,只见信封上写着某某勋爵的庄园,哈里·梅利先生收,具体的地址看不清楚。
“这封信到底发不发,太太?”奥利弗抬起头,急切地问。
“我看先不发,”梅利太太把信拿回,答道,“等到明天再说吧。”
说着,她把钱包交给奥利弗;他当即以最快的速度出发了。
他飞也似的越过田野,沿着田间的小路奔跑,时而几乎隐没在两旁高大的庄稼之间,时而出现在开阔地带,只见收割和堆垛的农夫在忙着干活儿;他不停地跑着,只是偶尔停下几秒钟换换气,一直跑到镇上的小小集市,跑得上下冒热气,浑身是尘土。
接着,他停下脚步,寻找那个客栈。那白房子是一家银行,那红房子是一家酒坊,那黄房子是镇公所。拐角处有一栋大房子,四周的木板全都漆成绿色,前面有一块招牌,上面写着:“乔治客栈”。他一见连忙朝它走过去。
他对驿使说明来意。驿使在门楼底下打瞌睡,听完以后指指马夫,马夫听完以后又指指客栈老板。老板是个高个儿,围着蓝颈巾,戴着白帽子,穿一条浅褐色的马裤和一双配套的翻口靴子;他靠在马厩门口的水泵上,拿着一根银质牙签在剔牙齿。
这位先生慢吞吞地走到柜台后面开单子,过了很长的时间才开出来。开好票、付过钱以后,马还得上鞍,人还得穿衣服,这又花去足足十分钟。在这当儿,奥利弗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自己跳上马背,全速奔向下一个驿站。最后,总算一切准备停当。奥利弗递过那封信,千叮咛,万恳求,让驿使赶快把它送到目的地。然后,驿使踢踢马刺,咔嚓咔嚓地踏过集市上高低不平的路面,两分钟已经出了镇子,沿着收税路疾驰而去。
求助的信已经发出,而且没有耽误时间,奥利弗这才感到心里踏实。他怀着比较轻松的心情快步穿过客栈院子,他刚要拐离大门,不料跟一个裹着斗篷的高个子撞个满怀。那人这时候恰好从客栈门里走出来。
“哈!”那人直勾勾地盯着奥利弗,突然后退一步,喊着说,“难道我真是活见鬼了吗?”
“对不起,先生,”奥利弗说,“我急着要回家,没有见你走过来。”
“该死!”那人喃喃自语地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凝视着奥利弗,“谁想得到竟有这等事?非得把他研成灰!否则他躺在石棺里也会跳出来跟我过不去!”
“真抱歉,”奥利弗看见那人狂野的神色,有点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但愿没有撞痛你!”
“混账东西!”那人怒气冲冲,咬牙切齿地嘟囔着,“我只要有勇气说一句话,一夜之间可以送你上西天。让灾祸降在你的头上,让黑死病钻进你的心里,你这小杂种!你在这儿干什么?”
那人一边语无伦次地说这番话,一边挥舞着拳头。他朝奥利弗走近一步,好像要给他一拳头,不料突然跌倒在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奥利弗望着这疯子(他以为那人是个疯子)在那里挣扎,一时之间傻了眼;然后,他跑进屋去叫人帮忙。看着疯子被平安抬进客栈以后,他转身往回走,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好把耽搁的时间补回来。一路上,他老想着刚才碰上的那个人,觉得他的举止好古怪,心里感到很惊讶,甚至还有点怕。
然而,过不多久,他已经把这事儿搁置脑后;他回
到乡村别墅以后,事情多得使他的脑子应接不暇,个人的考虑已经通通抛至九霄云外。
罗丝·梅利的病情迅速恶化,午夜未到,她已经神志昏乱。一位当地医生一直守在她的身旁,他一看病人就把梅利太太带到一边,说她的侄女得了一种非常危险的病。“事实上,”他说,“她要是能恢复过来,那简直是个奇迹。”
那天夜里,奥利弗有多少回从床上爬起来,悄然无声地溜到楼梯口,侧耳听着从病人卧室里传出来的最细微的响声!有多少回,他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担心这个时候已经发生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吓得浑身直发抖,额头上开始冒冷汗!他痛苦而又深情地祈求上苍,把生命和健康赐给那位已经在深深的墓穴边缘徘徊的好小姐,他祈祷得如此热诚,他过去所做的一切祷告无不相形见绌!
哦!眼看着一位亲人的生命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我们却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真是让人干着急啊!哦!痛苦的思绪涌进脑海,唤起无穷的想象,使得我们的心怦怦直跳,呼吸急促——在这绝望之中,我们急着要做点什么事来减轻痛苦,或者减少危险,可又无能为力。想到自己竟然如此一筹莫展,我们不由得灰心丧气——有什么刑罚能跟这样的心情相比啊!在这万分焦急的时刻,能有什么念头或者什么办法缓解这种心情呢!
早晨到了,小别墅里冷清清、静悄悄的。人们说话低声细语,大门口不时出现神色焦虑的面孔,女人和孩子含着热泪离去。整个漫长的白天,加上天黑以后几小时,奥利弗一直在花园里轻轻地踱来踱去;每隔一会儿,他抬起眼睛望着病人的卧室,一见那扇遮光的窗子就直打哆嗦,好像死神直挺挺地躺在里面。深夜,洛斯本先生来了。“真让人痛心,”好心的大夫一边说,一边转过脸去,“她那么年轻,那么可爱,可是已经没有多少希望了。”
又一个早晨来临了。太阳射出灿烂的光辉,灿烂得好像全然不顾人间的苦恼和忧虑;花园里绿树成荫,鲜花怒放——到处都洋溢着生机盎然、欣欣向荣的气息,到处都有愉悦的声音,欢乐的景致——而躺在病床上的年轻美丽的小姐却已经奄奄一息了。奥利弗悄悄溜到古老的教堂墓地里,坐在一个绿草茵茵的土堆上哭泣,默默地为她祷告。
这里是一幅宁静美丽的图画。阳光下的景色是如此璀璨悦目,夏日鸟儿的啼唱是如此清越动听,从头顶一掠而过的秃鼻乌鸦是如此安闲自得,到处都充满着生命和欢乐。因此,奥利弗抬起酸痛的眼睛环顾四周时,本能地想到这不是个死亡的季节。连小东西都这么高高兴兴,逍遥自在,罗丝怎么可能死去?坟墓只能与冬日的寒冷和凄凉为伍,哪配跟阳光和花香做伴?他几乎觉得,皱巴巴的寿衣那么难看,只适合包裹老朽干瘪的尸骨,决不能用来打扮年轻优美的躯体。
教堂的丧钟刺耳地敲了一声,打断了这孩子气的沉思默想。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这钟是为举行葬礼而敲的。一批前来送殡的普通百姓走进墓地大门,他们都戴着白色缎带,因为死者还是个年轻人。他们脱帽站在墓边,哭哭啼啼的人堆里有一位母亲——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然而,阳光依然那么灿烂,鸟儿照旧不停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