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自立为王
明意抬起头,立在一旁的正是周虎。
他身上还穿着甲胄,上面沾着些许干了的血迹,浑身透着一股森然的威势,神色不辨喜怒。
明意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尘,才对他行了一礼,“周将军。”
周虎视线从火盆里尚未燃尽的纸钱余烬扫过,最后落在明意身上。
他没忍心告诉她,皇宫大火,宗羡尸身被毁,又被叛军割下头颅挂在城楼上的事。
周虎好心提醒一句:“如今宗羡事败,株连甚广。夫人若再这般祭拜,便是明着认作宗羡家眷,一旦被人撞见,性命难保。”
“想要活下去,就得和过去一刀两断,再也不要提起他,更不要做这些授人以柄的事。”
明意知道对方护她周全,是冒了不小的风险,她不能给周虎带去麻烦,但听到这番冷漠的话语,心底依旧漫开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宗羡在世时何等风光,如今为国殒命,她竟连为他烧一叠纸钱都只能偷偷摸摸。
明意垂下了头:“……我明白。”
周虎点点头,不再多言,正准备离开,明意忽然上前一步,问道:“周将军打算向平南王投诚吗?”
周虎脚步顿住,一时没有作答。
他背对她,明意无法窥见他此刻的神情,但她注意到他左手搭在刀柄上,指尖有规律的敲击,并且越来越快,这是一种焦躁的表现。
说明周虎内心也在摇摆,不甘心向叛军投诚。
可他若是迟迟不归顺,一旦等新君即位,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明意趁机说道:“将军本心,并不愿屈膝事贼。将军智勇双全,如今又手握重兵,本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何苦屈居人下?”
周虎心中一动,转过头来看她。
明意迎着他的视线说道:“平南王能起兵叛君,将军为何不能?何况将军昔日曾在宗羡麾下效力,是人尽皆知的事,今日就算你放下兵器归顺平南王,只怕也难得重用。从此一身抱负无从施展,岂不憋屈?”
虽说周虎清楚明意真正的用意,但不可否认的是,她这番说实实在在戳中了他的心思。
周虎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胸膛微微起伏,他什么也没说,匆匆走了。
明意知道他听进去了,只是不知,他究竟有没有这份破釜沉舟的胆量。
——
朔州一战,领兵来攻的乃是慕容氏一族,与周虎对阵的主将,正是慕容戍。
此人便是两年多前,易容作小厮潜入宗府、险些取了明意性命的那一个。
慕容戍素来善用诡计,阴招层出不穷,此前赢了几次胜仗,难免有些刚愎自用,遇到与他不相上下的周虎后,第一次尝到了战败的滋味。
被迫退到了朔州以外的地方,还被他老子修书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慕容戍恨得牙痒痒,暗中发誓等攻破朔州后,不但要活剐了此人,还要屠城泄恨!
连只鸡都不留!
可一直过去了大半年,非但没啃下朔州这个硬骨头,还接连失了两州,不得已退回了幽州。
又过一年,周虎将他所控五州合而为一,定国号为周,自立为王。
......
如今天下三分,其一便是周虎的周国,坐拥五州之地,扼守西北要道,兵甲精锐,正是冉冉升起的新势力。
其二为平南王的叛军旧部,占据中原腹地,根基最深,地盘广袤,是三方之中实力最强的一方。
其三便是慕容氏一族,退守幽州,依仗北地苦寒屏障固守,由慕容家执掌,被周国死死压制。
本以为乱世格局就此落定,谁料刚过年关,南方又起战事。
竟是先皇的遗腹子,被前朝旧臣秘密护在江南,此刻借着旧日皇室名分起兵,号召天下忠于大胤的旧部勤王复国。
一时间风云再起。
江南水乡本无重兵,可皇室正统的旗号一出,不少散落在各州的旧官吏、地方坞堡纷纷归附,短短数月便聚起数万兵马,独据江南三郡,自立皇嗣,与另外三方势力分庭抗礼。
原本三足鼎立的天下,陡然变成四方割据。平南王腹背受敌,既要提防西北周国,又要南下抵御这支打着先帝血脉旗号的新军。
倒是周国,休养生息,格外安稳。
......
“恭喜王妃,您有喜了!”
大夫眉眼含着喜色,对着谢云溪躬身拱手。
谢云溪一时怔在原地,难以置信地轻轻抚上小腹。
恰在此时,一个穿着淡雅素衫、容貌清绝,云鬓只松松挽了一支珠花的女子掀帘而入。
谢云溪眼中骤然迸出光亮,华贵锦缎的长裙曳过地面,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来人的手,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你听到了吗?听到大夫说的话了吗?”
明意眉眼弯起,柔声含笑:“听到了,恭喜你得偿所愿,就要当母亲了。”
她由衷地替谢云溪感到高兴。
谢云溪一年前嫁给了周虎,周虎自立为王后,她顺理成章当上了王妃,是周国最最尊贵的女人。
并且周虎有雄才大略,不贪恋美色,身边没有其他莺莺燕燕,唯谢云溪一人。
人人都羡慕谢云溪命好,明意也一样。眼下得知谢云溪有了身孕,心情有一丝复杂,不知想到了什么。
大夫看向明意,恭敬道:“怀君夫人。”
明意居住在王宫西边的怀君殿,是以周围人都唤她怀君夫人。
人人深知她是大王素来敬重之人,又是王妃的好友,不敢有半分怠慢。
明意回过神,对大夫微微颔首。
谢云溪对大夫说:“我有孕的事,先别说出去,我想给大王一个惊喜。”
大夫和侍者皆恭声应是。
大夫走后,谢云溪拉着明意走到一旁坐下说话,关心道:“你亲人的下落,可有消息了?”
明意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很早以前,明意就派人去西山城寻找月桂和陆三娘,只是直到今日,依旧杳无音信。
西山城当年遭慕容家屠戮祸害,城中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如今早已是一座荒芜空城。
谢云溪轻声劝慰了几句,可明意心底早已不抱多少指望。倘若二人尚在人世,又怎会不来寻她?
谢云溪不忍见她神色凄然,便转移了话题,“昨日我听大王说,蒋太后还活着,南方的起义军,正是她主导的!”
蒋太后,蒋宜容。
明意惊讶不已,心跳莫名加快,当年那场惊天宫变,蒋太后深居后宫,居然在皇城沦陷时活了下来?
谢云溪望着她诧异的模样,轻轻一笑:“你也很惊讶吧,我都没想到呢,这个女人果真是不容小觑,皇帝都死了,她竟还活得好好的。”
明意神色怔然,顺着她的话心想,是啊,天子都死了,一个身在后宫的女人却活了下来,还顺利逃到了南方,为什么宗羡没活下来呢?
当年皇城破城,乱兵四起,想要护人突围何其艰难。难道……是宗羡断后,为他们争出了逃生的机会?
明意眼前仿佛浮现了当年宫变惨烈的景象,看见宗羡受万箭穿心而死,心脏没来由刺痛。
谢云溪:“不过看她如今给反贼带来那么大的麻烦,想想就痛快。”
明意没有说话。
谢云溪又道:“你可记得林昭仪?那皇室血脉正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好像还是慕容家的人呢。”
明意瞳孔微缩:“林薇薇也还活着?!”
谢云溪并不知两人之间有什么过节,不过她也懒得深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面露几分嫌恶和迟疑。
“有件事,我想着你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