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早市斗刘半仙
天光微亮,人民公园早市的烟火气还没完全升腾起来,一股浓重的敌意就先撞上了李轩刚摆开的摊子。
“哟嗬!这不是那个穿戏袍子蒙事儿的小杂毛吗?”
声音尖酸刻薄,像根钉子刮过铁皮。李轩抬头,看见刘半仙——早市上盘踞多年的“活神仙”——正斜倚在他的太师椅上,一身油光水滑的黑绸道袍在晨光下泛着腻人的光。他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罗盘边缘一圈亮得晃眼的鎏金纹路,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昨儿个趁老夫去白云观会友,偷偷摸摸抢了我半条街的生意,今儿个又腆着脸来坏我财路?小娃娃,懂不懂江湖规矩?”
看热闹的摊贩迅速围拢过来,形成一堵无声的人墙。卖茶叶蛋的王婶悄悄扯了扯李轩的藏青道袍袖口,压低声音急道:“小李子,快走!这老东西今早特意摆了‘金盆洗卦’的擂台阵仗!看见那红布幡没?扬言要教训不懂尊卑、抢行夺食的小辈呢!”
李轩这才注意到,刘半仙身后那面刺眼的红布幡上,“祖传周易”四个烫金大字下,赫然供着一只金光灿灿的龟壳和一方通体翠绿、水头极足的翡翠罗盘,在简陋的早市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和……俗气。
“小娃娃,”刘半仙绿豆般的眼睛里闪着算计的光,慢悠悠从宽大的袖袍里抖出三枚品相极佳、包浆温润的乾隆通宝大钱,在掌心“叮当”敲击,发出悦耳的金属脆响,“坊间传闻,你那双招子能‘望气’?嘿嘿,敢不敢跟老夫比划比划?三局定输赢!”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李轩身上。只见他不慌不忙,将肩上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撂,发出沉闷的响声。包里露出的,是那面边缘开裂、刻度几乎磨平的破罗盘,寒酸得可怜。
“比就比。”李轩的声音清朗平静,目光直视刘半仙,“但规矩得先立好——三局两胜。我若输了,立马卷铺盖滚蛋,从此不在人民公园方圆三里内出现。”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扫过刘半仙掌中那三枚诱人的古钱,“可若是我侥幸赢了一招半式……刘半仙,您这三枚算卦压箱底的‘乾隆通宝’,可得留下给我用了。我这镀铜的假货,可被人笑话好些日子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怎么?刘半仙德高望重,家大业大,莫非……舍不得几枚铜钱?”
“黄口小儿!胎毛未退,口气倒是不小!”刘半仙被当众挤兑,脸上挂不住,猛地将那只镀金龟壳往小桌上一拍,震得翡翠罗盘嗡嗡作响,“老夫今天就让你开开眼,什么叫真神面前莫烧假香!第一局,比‘辨人’!”
他枯瘦的手指一指,正指向一个刚放下沉重菜担、正擦汗的中年农妇:“你说!这位大姐今早出门,为何事所烦?所忧何事?”
李轩的目光如探针般扫过女人:发丝间沾着几粒未掸净的稻壳,裤脚溅满了新鲜的泥点,沉甸甸的担子里,青菜的分量明显比平日多出近半筐,菜叶上还带着未干的露水。
“这位大姐,”李轩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烦心之事,起于枕边人。您家当家的,昨夜怕是手气不顺,在赌桌上栽了跟头,把家里预备买稻种的钱,输了个精光。您天不亮就下地,多摘了这半筐菜,是想赶早市多卖几个钱,好把买稻种的窟窿补上,对不对?”
那农妇猛地抬头,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震惊,菜筐都晃得菜叶簌簌掉落:“神了!你……你咋知道俺家那死鬼……”她话没说完,眼圈已经红了。
“哼!雕虫小技!”刘半仙捻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故作不屑地冷笑,“不过是仗着眼尖,瞧见人家裤脚泥点新鲜,猜是早起下地罢了!蒙对一个算你运气!”
李轩也不争辩,目光转向人群中一位穿着整洁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是附近退休的张老师。“这位老先生,”李轩语气温和,“恕我直言,您今早出门前,是否与家中老伴……拌了几句嘴?”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满是惊异:“这……先生如何得知?确实为些琐事争执了几句……”
“您左襟第二颗纽扣,错系进了第三颗扣眼,”李轩目光精准,“这是匆忙出门、心绪不宁之象。再看您袖口,”他指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蓝色污渍,“沾的是蓝黑墨水,墨迹未干,边缘有擦拭晕开的纹路。试想,若非心浮气躁,反复擦拭眼镜片,又怎会将墨水蹭到袖口,还留下这般痕迹?”
“妙啊!”
“观察入微!”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和议论。刘半仙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将手中铜钱往翡翠罗盘上一拍,发出刺耳的声响:“第二局,比‘断物’!”他指向远处腥气弥漫的鱼摊,“就断那鱼贩老王,今早开张卖出的第一尾鱼,是公是母?!”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鱼摊。摊主老王正背对着这边,用块脏兮兮的毛巾擦手,指缝间似乎沾着些粘稠的透明物质。
李轩凝目细看,结合龟壳传来的细微感应,沉声道:“母鱼,且腹中怀有鱼子。”
“哈哈哈!大错特错!”刘半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拍着桌子放声大笑,唾沫星子四溅,“老夫今早亲眼所见,他头一网捞上来的,是条三斤重的青鱼棒子(公鱼)!小子,露馅了吧?!”
“刘半仙赢啦!”几个混在人群里的托儿立刻起哄。然而李轩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鱼贩老王突然绷紧的肩膀,以及他脚下那个刻意用破麻袋半遮着的旧木桶——桶沿挂着的水草缝隙里,赫然粘着几粒细小的、橙黄色的鱼卵!
“他没说实话!”李轩的声音陡然拔高,人已大步流星走向鱼摊。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掀开那破麻袋和木桶盖!三条肚皮干瘪、毫无孕育迹象的公鲫鱼正在浑浊的水里徒劳地扑腾!
“啊!”老王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大仙饶命!俺……俺娘躺在医院等着钱救命啊!那母鱼籽多压秤不好卖价……俺……俺一时糊涂啊!”
“当啷!”刘半仙那只宝贝的镀金龟壳,失手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偏不倚栽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场面死寂。刘半仙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最后涨成了猪肝色,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猛地一指刚巡逻到早市口、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城管队长夏明远:“夏队长!你来!你来做这第三局的‘活卦’!就让这小崽子断断,你今日申时(下午3-5点)之前,必遇何事!断得准,老夫……老夫认栽!”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夏明远身上。
李轩的目光飞快扫过:夏队长制服口袋里,露出一角人民医院的缴费单;更关键的是,他昨天手腕上那条承载着沉重祈愿的靛蓝丝线“祈福绳”,此刻竟换成了一条素净的白麻绳!——在北方某些地区的丧葬习俗中,这“换孝”之举,往往意味着病人已脱离最危险的生死关头,进入康复期!与此同时,袖中的龟壳传来一阵温热而规律的震动,一个清晰的时间点在他脑中浮现——申时三刻(下午3点45分),正是人民医院ICU每日固定允许家属探视的起始时间!
“申时初刻(下午3点整),”李轩迎着夏明远询问的目光,语气笃定,“夏队长,您会接到人民医院打来的电话。电话里会说,允许您提前半小时进入探视。并且——”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护士会特意告诉您,老太太精神见好,正嚷着想吃城西‘桂香斋’的桂花糖糕。”